江葉入閣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抱上了當時內(nèi)閣首輔的大腿。

那時的首輔姓嚴，人稱嚴閣老，是朝中一手遮天的人物。此人是名副其實的奸臣，橫征暴斂、殘害忠良，甚至把持朝政到了這樣的地步——任何人想要向皇上遞折子，都必須先經(jīng)他過目。一旦發(fā)現(xiàn)折子里有不利于自己的言語，他便當場扣押，隨后尋個由頭，將那上折的大臣整治得家破人亡。

如此手段，讓嚴閣老在朝中儼然成了無冕之王。

而江葉能抱上這根粗腿，方法簡單得可笑——

砸錢。

嚴閣老愛什么？愛美妾，愛孌童，愛書畫，愛古董，愛豪宅，愛寶馬。這世上但凡能用銀子換來的享受，他沒有一樣不愛的。

而這些，江葉身上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于是，一個謀錢，一個謀權(quán)，兩人一拍即合。江葉入了嚴黨，成了嚴閣老跟前最得寵的門生。

——

此后七年，江葉在嚴黨的羽翼下苦心經(jīng)營，一步步積攢人脈、培植勢力。待到三十五歲那年，他羽翼已豐，終于與嚴閣老正面交鋒。

嚴閣老想鏟除這個養(yǎng)虎為患的“好門生”，卻反被江葉將了一軍。最終，把持朝政數(shù)十年的嚴閣老轟然**，而江葉，坐上了那張他垂涎已久的位置——

內(nèi)閣首輔。

三十五歲的大夏首輔，古往今來，從未有過。

可在清流眼中，這不過是“狗咬狗”的鬧劇。江葉和嚴閣老，一丘之貉，誰贏了都一樣。

——

只有真正坐上了那個位置，江葉才知道，大夏這艘船，已經(jīng)漏成了什么樣子。

一年的稅收是兩千三百萬兩。聽起來很多？皇宮一年的開支，就要八百萬兩；遼東一地的軍費，足足一千萬兩。剩下的那幾百萬兩，要養(yǎng)活全國的官員，要賑災，要修河，要接待外使……年年入不敷出，年年拆東墻補西墻。

更可怕的是，天下最富庶的江南，交的稅卻是全國最低的。那里的士紳們，個個富可敵國，卻把田產(chǎn)藏得嚴嚴實實，一粒米的稅都不肯多交。

江葉算過一筆賬。照這樣下去，最多三年，大夏必亡。

亡了之后呢？

誰來坐這天下？

他不在乎誰當皇帝。可他在乎另一件事——

如今的大夏境內(nèi)，沒有一個能打的雄主。而關(guān)外的異族，卻正兵強馬壯，虎視眈眈。

只要大夏一倒，坐天下的，一定是那些異族。

到那時，那些本就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百姓，會是什么下場？

那些還在牙牙學語的孩子，會不會死在異族的馬蹄下？

那些百姓的妻子女兒，會不會被亂兵蹂躪？

這片土地上傳承了數(shù)千年的文明，會不會就此斷絕？

江葉想到這些，便再也坐不住了。

扶大廈之將傾。

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路。

——

可是，怎么扶？

大夏已經(jīng)爛到了根子里。那些清流派成天喊著道義禮法，滿口仁義道德，可他們那套東西，在這種時候，就是一坨**。

亂世得用重典，絕癥得下猛藥。

先把大夏救回來，才有資格談什么道義禮法。

而救大夏的第一步，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步——

搞錢。

前世的明朝，為什么會亡？財政崩潰是根本原因。如今的大夏，和明末何其相似！

江南那些士紳，一個個富得流油，卻把田產(chǎn)藏得嚴嚴實實，一文錢的稅都不肯多交。若是能把江南的稅真正收上來，國庫一年至少能多進賬八百萬到一千萬兩。

可這稅，怎么收？

朝中那些官員，但凡派去江南的，十個里有九個是江南人士。讓他們回老家收稅？那是讓他們?nèi)ヅ僮约杭业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走個過場，就算交差了。

更何況，天下文人半江南。內(nèi)閣首輔輪流轉(zhuǎn)，說不定明年就輪到江南籍的官員來做。誰敢真的得罪那些人？

江葉需要一個狠人。

一個不怕得罪人、不怕留罵名、不怕把事情做絕的狠人。

他選中了魏成忠。

——

魏成忠是什么人？

閹人。早年當過**，做過雜役，是從最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這樣的人，你跟他講道義？講禮法？講士紳的臉面？

他聽不懂。

他只知道一件事：江閣老交代的事，要辦好，辦實。

于是魏成忠去了江南。

去了之后怎么做的？

不交稅？滿門抄斬，財產(chǎn)充公。

少交稅、偷漏稅？發(fā)現(xiàn)一次，家中男子充軍，女子打入賤籍。

那些世代簪纓的江南士紳，何時見過這種不講道理的殺神？他們哭天喊地，他們四處求告，他們寫折***，他們罵魏成忠是閹狗、是酷吏、是****的妖孽。

魏成忠聽了嗎？沒有。

他只有一個念頭：把江閣老交代的事辦好。

當然，他也給自己謀了不少私利。比如他看上了江南張家的女兒，便隨便尋了個由頭，把張家弄得家破人亡，家產(chǎn)全部吞沒，那女子自然也成了他的禁臠。

一時間，江南烏煙瘴氣，朝中**魏成忠的折子堆成了山。清流派更是當眾怒斥江葉——堂堂內(nèi)閣首輔，竟自甘墮落，與閹黨為伍，有辱斯文！

江葉聽了，沒有任何反應。

他知道魏成忠做了很多混賬事。知道他在江南胡作非為，知道他濫殺無辜、侵吞私產(chǎn)。

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效果。

曾經(jīng)的大夏，一年在江南只能收到兩百萬兩的稅。魏成忠去了之后，收上來多少？

一千二百萬兩。

整整翻了六倍。

——

江葉當然知道魏成忠不是個東西。他也知道，留著魏成忠，自己就得一直背著“與閹黨為伍”的罵名。

可是，現(xiàn)在換掉他？

換誰？

換一個道貌岸然的清流？換一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君子？

那些人去了江南，能收上來幾個錢？他們能狠得下心對那些士紳下手嗎？

江南那些士紳，哪一個手上是干凈的？魏成忠害死的張家，難道張家就是什么好東西？不過是狗咬狗，一報還一報罷了。

要對付這些人，就得比他們更狠、更毒、更不講規(guī)矩。

所以江毅力排眾議，保下了魏成忠。

魏成忠感恩戴德，從此對江葉更加死心塌地。

——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江葉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種亂世，想當忠臣，沒那么簡單。

忠臣，得比奸臣更奸，比惡人更惡，比狠人更狠。

否則，你拿什么去救這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