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染朱雀街
寅時的梆子剛敲過三巡，長安城還沉在濃墨般的夜色里。朱雀大街上空蕩蕩的，只有更夫佝僂的背影被燈籠拖得老長，在青石板路面上搖晃。**武元衡的儀仗沉默地行進著，八名持戟衛(wèi)士分列左右，馬蹄包裹著厚布，踏在石板上的聲響悶得像遠處傳來的雷。
裴度策馬跟在武元衡的轎旁，晨風(fēng)帶著露水的濕氣鉆進他的緋色官袍。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袖口，目光掃過街邊黑黢黢的坊墻。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官帽下沿的系帶在風(fēng)里摩擦的細微聲響。他記得昨日武相在政事堂拍案而起，將那份請求招撫淮西吳元濟的奏疏擲在地上時，窗外也是這般死寂。
“裴侍郎，”轎簾掀開一角，露出武元衡清癯的側(cè)臉，“今日早朝，那份《請罷淮西招撫疏》，你須得……”
話音未落。
一聲凄厲的尖嘯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不是一支箭。是數(shù)十支，從兩側(cè)坊墻的陰影里潑灑而出，帶著淬毒的寒光。箭頭破空的銳響瞬間被血肉撕裂的悶響取代。最前列的兩名衛(wèi)士連哼都來不及，咽喉已被洞穿，直挺挺栽下馬去。馬匹受驚嘶鳴，前蹄高高揚起，將背上的**甩脫。
“有刺客！護相爺！”裴度厲聲大喝，反手拔出腰間佩劍。劍鋒出鞘的龍吟聲未絕，第二波箭雨已至。他猛地伏低身子，劍光在身前舞成一片銀幕，叮當(dāng)亂響中磕飛幾支弩箭。眼角余光瞥見武元衡的轎子已被射成了刺猬，抬轎的仆役倒在血泊里抽搐。
“武相！”裴度目眥欲裂，雙腿一夾馬腹就要沖過去?？柘买E馬剛邁出兩步，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左肩。劇痛瞬間炸開，他眼前一黑，幾乎握不住韁繩。緊接著，右肋又是一涼，隨即是滾燙的液體噴涌而出。第三劍來得更狠，直劈向他面門。他下意識地偏頭，劍鋒擦著額角掠過，削飛了那頂厚重的烏紗氈帽，帶起一溜血珠。
氈帽落地的瞬間，裴度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撞飛出去，天旋地轉(zhuǎn)。冰冷的污水瞬間灌入口鼻，帶著濃重的血腥和淤泥的腐臭。他重重砸進路旁一道深溝的泥水里，濺起**污濁的水花。
世界陡然安靜下來，只有溝渠里污水流淌的**聲，和自己粗重如風(fēng)箱般的喘息。左肩、右肋、額角的傷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裂的肋骨，像有刀子在里面攪動。血水混著泥漿糊住了他的眼睛，視野一片猩紅。
溝渠上方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還有瀕死的慘呼和刺客冷酷的呼喝。
“武元衡已死！割下首級復(fù)命！”
“裴度呢？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腳步聲逼近溝沿。裴度屏住呼吸，將身體更深地埋進冰冷的淤泥里，只露出一雙眼睛，透過漂浮著血沫和垃圾的水面，死死盯著溝渠邊緣。
幾雙沾滿泥污和血跡的皂靴出現(xiàn)在視野邊緣。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戲謔響起，清晰地傳入溝底：“淮西吳帥，問候裴相?！?br>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欣賞溝渠里的死寂，隨即發(fā)出一聲嗤笑：“算你命大。走！”
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另一頭。
裴度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動不動。額角被削飛氈帽的地方，血還在慢慢滲出，混著污水流進鬢角。是那頂厚實的烏紗氈帽救了他一命。若非它緩沖了那致命的一劈，此刻他的頭顱恐怕已成了刺客的囊中之物。
淮西吳帥……吳元濟！
一股比溝渠污水更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竄起。藩鎮(zhèn)跋扈，竟已至此！**上朝途中，天子腳下，朱雀大街！他們竟敢如此明目張膽，行此弒君殺相之舉！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天際終于透出一線灰白。溝渠里的血腥味似乎更濃了。裴度咬緊牙關(guān)，用還能動彈的右手死死摳住溝壁濕滑的泥土，拖著那條幾乎失去知覺的左腿，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動。每一次發(fā)力，右肋的傷口都像被撕裂一次，冷汗混著血水浸透了里衣。污泥灌進他的口鼻，他強忍著嘔吐的**，只是機械地向上攀爬。
終于，他的頭探出了溝沿。晨曦微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大口喘息著，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出的全是帶著血絲的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