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據(jù)拾荒者------------------------------------------，已經(jīng)六個鐘頭了。，但曬久了后脖頸還是發(fā)燙。他懶得管，右手按在機柜表面，指尖陷進金屬殼上一道裂口里，能摸到里面燒焦的線路板。掌心微微發(fā)麻，這是他**的“拾荒腳本”在跑——說白了就是個粗糙的篩子程序，能把廢墟里殘留的有用數(shù)據(jù)從噪聲里扒拉出來。，但在這片廢墟區(qū)討生活的人里頭，能自己寫腳本的，十個手指頭數(shù)得過來。，沒東西就是沒東西。，林淵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老式終端。屏幕閃了一下，跳出一行灰蒙蒙的小字。情緒數(shù)據(jù)：煩躁37% / 厭倦22% / 輕微憤怒15% / 其余雜波。自動過濾負面情緒，折算能量幣……。+0.7能量幣。，把嘴角扯了扯。。七毛錢。，隨便蹲半天也能撿到兩三個能量幣?，F(xiàn)在倒好，連一塊營養(yǎng)餐的錢都湊不出來。他松開手，掌心離開機柜時帶起一小撮灰屑，像干燥的頭皮屑一樣紛紛揚揚地落。，站起來。膝蓋咔嚓響了一聲?！霸摶厝チ恕！?。說是路，其實就是拾荒者們的腳底板日復一日踩出來的，兩邊堆著小山似的電子垃圾。變形的機箱外殼，絞成一團的光纜線束，還有些燒得焦黑看不出原樣的設(shè)備殘骸，東倒西歪地摞著，遠遠看去像一堆死了很久的蟲子殼。，混著塵土，嗆嗓子。林淵從口袋里摸出一塊皺巴巴的口罩戴上，腳步?jīng)]停。
走到廢墟區(qū)邊緣的時候，頭頂刷地亮了。
那是市中心的全景廣告投影，每天傍晚準時亮，半邊天都能看見。今天推的是個全感網(wǎng)絡(luò)的新套餐，一個連毛孔都做得跟真人一樣的虛擬美女浮在半空，笑得甜絲絲的：
“全民6G時代正式開啟！全感網(wǎng)絡(luò)，讓意識超越肉身——你，準備好了嗎？”
投影下面就是林淵的臉。
不是廣告拍到了他，是他剛好走到了地面識別區(qū)里。一道智能光束精準地掃過來，在他腦袋頂上彈了個小標簽，綠瑩瑩的，特別扎眼。
目標用戶畫像：低收入，年收入低于2000能量幣。無技能標簽。消費意愿評估：D級，無推薦價值。
標簽彈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廣告**照舊絢爛，懸浮美女照舊微笑。只是那道光束換了個方向，拐了個彎，把他繞了過去。
林淵收回視線，繼續(xù)走。
這種事從三年前搬到這片就開始發(fā)生，天天都有。一開始還覺得刺眼，后來就跟呼吸一樣，不值得浪費兩秒鐘去想了。
走出廢墟區(qū)，穿過兩條舊街區(qū)，就到了他住的地方。
一棟二十年前蓋的老公寓，墻皮剝落得跟得了皮膚病似的，樓道里的智能門鎖早就壞了，被撬開過三回，后來就沒人再修。一樓防盜門半敞著，風一吹就晃悠，發(fā)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林淵一口氣爬到六樓。沒有電梯，他也習慣了。
剛爬到四樓，一股紅燒罐頭肉的香氣就從上面飄下來，濃郁得像一拳頭砸在胃上。他的肚子當場就叫了一聲。
走廊燈壞了大半，只剩一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602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暖**的光。
林淵推門進去。
屋里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角摞著幾個老舊的工具箱。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他蹲在電磁爐前頭，用筷子在鍋里翻著什么東西。罐頭肉在油里滋滋地響，旁邊擱了一小袋拆了口的營養(yǎng)面餅，餅渣掉了一地。
“回來了？”
那人頭都沒回，聲音沙沙的，像砂紙劃過鐵皮。
“嗯?！?br>“洗手，過來吃?！?br>林淵把在袖子上擦了擦手，坐到桌邊。桌上擺著兩個搪瓷碗，邊沿磕掉好幾塊瓷，露出底下銹紅的鐵胎。老鐵把鍋端過來，往兩個碗里各撥了一半。分量不平均——林淵碗里明顯多了些肉。
林淵拿起筷子，低頭扒飯。
他在廢墟區(qū)蹲了一天，餓得前胸貼后背，第一口下去根本顧不上燙，嚼兩下就咽。
老鐵在對面坐下來，沒急著吃，先給自己點了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角。煙霧散開，混著肉香和煤氣味，在昏黃的燈光下晃悠悠地飄。
他瞇著眼睛，隔著煙霧看林淵。
“今天怎么樣？”
林淵咽下嘴里的飯，把碗放下?！安缓?。七毛錢。”
老鐵點點頭，彈了一下煙灰?！罢?。最近整片廢墟區(qū)的信號波動都不對勁?！彼f著，端起碗呼嚕了一口面餅，“我昨天晚上閑著沒事，翻了翻**的流量監(jiān)控記錄——”
話音剛落，他頓了一下，像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林淵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
翻**的流量監(jiān)控？那種東西是一個普通退休大叔能隨便看的？
老鐵咳了一聲，夾了一大筷子肉塞進嘴里，聲音含糊起來?！翱傊阈∽幼罱卜贮c，別往廢墟區(qū)深處跑。你們那片拾荒區(qū)，今天有‘大人物’路過?！彼D了頓，嚼肉的速度慢了半拍，眉頭不經(jīng)意間擰了一下，“我不認識那信號特征，但能造成那種級別的網(wǎng)絡(luò)波動，至少是算法筑基往上?！?br>林淵把筷子放下來，盯著碗里剩下那口肉湯。
筑基境。
在信息武道的體系里，數(shù)據(jù)感氣是第一境，門檻就不低，能感知數(shù)據(jù)流的人才算入門。而算法筑基已經(jīng)是第二境了，這種人能在體內(nèi)構(gòu)建自己的算法循環(huán)，一拳一腳都帶著數(shù)據(jù)能量。
這種人物跑到廢墟區(qū)來干什么？
他抬起眼，發(fā)現(xiàn)老鐵正看著窗外，側(cè)臉半隱在燈光的暗處。那個角度能看到老鐵右臉頰上那道疤——從太陽穴一直拉到下巴，早就不紅了，但深深的，像是被利刃劃過后又沒好好縫。
林淵把碗端起來喝完最后一口湯，沒再問。
有些事，老鐵不想說，問也沒用。
這個道理他三年前就懂了。
吃完飯，老鐵把碗筷摞到水池里，人靠在窗邊往外看。外面沒什么好看的，對面樓的墻壁上爬滿了青苔和裂縫，樓下偶爾有野貓叫兩聲。但老鐵就那么站著，火光在指間明明滅滅。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你這幾天頭痛好些了沒？”
老鐵沒回頭。
“還是那樣?！?br>林淵靠在床板上，終端已經(jīng)息屏了，他就盯著那黑漆漆的屏幕發(fā)呆。頭痛的事他不想多說，說出來也沒人能懂。
老鐵把煙頭掐滅在窗臺上，轉(zhuǎn)身走過來。腳步不重，但每一步地板都吱嘎響一聲。
“坐好。我教你幾個**的手法?！?br>林淵抬起頭，剛要開口說不用麻煩了——
一股劇烈的疼痛從顱骨深處炸開。
不是普通的頭痛。是有東西在腦子里爬，帶著電流，一根一根地刺進他最深處。他的視野像壞掉的電視屏幕一樣瘋狂閃爍，白光、黑斑、裂痕一樣的線條。
然后他看見了。
無數(shù)個0和1。
不是數(shù)學課上見到的那些干巴巴的符號，而是立體的，活的。它們在空氣中沉浮、躍遷，彼此之間帶著某種規(guī)律又微妙的聯(lián)系，像星辰在某個看不見的軌道上緩慢運轉(zhuǎn)?；覔鋼涞奶毂徊鸪闪?和1，對面那棟樓被拆成了0和1，老鐵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也在被無情地拆解，一秒鐘之內(nèi)從五官到眼眶到皮膚的紋理，全部分解成最原始的二進制單元。
整個世界在他面前變成一個透明的、流淌的、洶涌的代碼海洋。
然后，畫面消失了。
前后不到半秒。
林淵的身體猛震了一下，像被電擊。他用盡全力才撐住沒有倒。后槽牙咬得太用力，腮幫子都在發(fā)酸。
“老鐵?！?br>他知道自己聲音不太對，因為老鐵轉(zhuǎn)過來的眼神變了——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渾濁，而是一瞬間清醒過來的銳利。
老鐵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拾荒區(qū)的事，”林淵把話說得很慢，“是真的？”
老鐵看了他片刻，垂下眼，從煙盒里又抽了一根，沒點，就那么夾在指間。
“……聽到了些風聲。”
他說完這句話就把窗戶關(guān)上了，背對著林淵站了一會兒，好像在猶豫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林淵也沒有再問。
躺到床上的時候，他把手搭在額頭上，盯著天花板。頭頂那盞燈早就壞了，只剩窗外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微光，把天花板上發(fā)霉的痕跡畫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老鐵的鼾聲從隔壁床傳來。這老家伙入睡快得不像話，跟翻書似的。
林淵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
不是做夢。是真的。
他體內(nèi)那些平時沉寂得像泥漿一樣的能量，此記得正按照某種極其整齊的節(jié)律在流動。不是雜亂無章的雜波，而是有規(guī)律的、有方向的，像溪水終于找到了河床，一圈一圈，在體內(nèi)緩慢而堅定地運轉(zhuǎn)。
他按住胸口，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熱流在血管間涌動，連帶著心跳都變得比平時更沉、更重。
然后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屋子里的聲音，不是樓下野貓**的聲音。是從腦子里響起來的。
斷斷續(xù)續(xù)的，像一臺破收音機在電波噪音里掙扎，像某個極其遙遠的信號穿過層層廢墟和數(shù)據(jù)的迷霧，在凌晨兩點鐘從拾荒區(qū)的深處傳過來。
聲音很輕，很低，但清清楚楚地涌進了他的大腦。
林淵翻身坐起來。
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白線。他無聲無息地穿好鞋，站起來。老鐵在隔壁床上翻了個身，鼾聲依舊均勻。
門推開的時候，走廊里漆黑一片。
林淵沒有回頭。他走進那片黑暗里，輕得像一只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