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五十八歲，做了大半輩子的建筑工人，腰椎間盤突出，膝蓋半月板磨損，工地不要他了。他沒有退休金，沒有社保，農(nóng)村戶口，老家的房子塌了半邊，他沒有回去修，因為回去了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他唯一的親人是一個在**打工的兒子，每年春節(jié)發(fā)一條短信，內(nèi)容是“爸，新年快樂”，他回“你也快樂”，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他在折疊椅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鐘，聽著這棟老樓里的各種聲響——樓上的水管在響，有人在洗澡，水流聲很大；樓下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聲音時高時低，聽不清內(nèi)容但能聽出憤怒；走廊里有人在打電話，是剛才那個腳步很重的人，聲音悶悶的，隔著門聽不太真切，但能聽到幾個詞——“錢月底我真的沒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了。米**的布擋住了外面的夜色，也擋住了對面樓廚房里重新亮起來的燈光。房間里暗了下來，只有走廊的燈光從門縫里漏進來，細細的一條，像一根金色的線，躺在地板上，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床腳。他看著那根線，看了一會兒，然后脫了鞋，上了床，關(guān)了燈，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睡著。他知道他不會這么快睡著。他需要時間，需要在這間陌生的屋子里、在這張陌生的床上、在這個陌生的城區(qū)的夜晚里，慢慢地把自己放下來，像放下一個背了很久的重物。他聽著走廊里偶爾響起的腳步聲，聽著隔壁房間有人翻身的吱呀聲，聽著遠處公路上大貨車經(jīng)過時發(fā)出的低沉的轟鳴，聽著這所有聲音慢慢變少、變輕、變遠，直到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
第二章 室友們
唐德茂在搬進來的第二天早上，見到了另外兩個室友。
他六點就醒了，這是幾十年來養(yǎng)成的習慣，改不了。他輕手輕腳地起床，疊好被子，穿上棉襖，打**門。走廊里很安靜，衛(wèi)生間的燈沒開，廚房的燈也沒開，客廳里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灰藍色的晨光，把那些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走進廚房，燒了一壺水，泡了一杯茶，端著杯子走到了陽臺上。
陽臺很小，只能站一個人。晾衣架上掛著幾件衣服，一條深藍色的工裝褲，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碎花裙子。工裝褲的膝蓋處磨得發(fā)白了，補丁上又打了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學生縫的。碎花裙子的裙擺有幾處褪色，不是洗褪的，是曬褪的，說明掛了很久，沒有人收。
他站在那里，喝了幾口茶，看著天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東邊的天空從灰藍色變成了淺橘色，又從淺橘色變成了淡金色。遠處有鳥叫，不是麻雀，是那種叫聲很長、很清亮的鳥，他叫不出名字。冷風吹過來，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襖的領(lǐng)子豎起來，但那根繩子系的領(lǐng)口不嚴實，風還是鉆了進去，涼颼颼的。他想起了那件領(lǐng)口沒壞的棉襖，是前年買的，在工地的集市上，花了八十塊錢。后來在工棚里被人拿走了，不知道是誰拿的，也許是新來的工友，也許是他自己放丟了。他找了很久，沒找到。他用那根藍色繩子系了這件舊的，又將就了兩個冬天。
身后傳來了腳步聲。
他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年輕男人從走廊里走出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瘦高，頭發(fā)很長，劉海遮住了半邊額頭，穿著一件黑色的衛(wèi)衣，上面印著一個他不認識的英文單詞。他的臉很白，不是那種健康的、有光澤的白，而是一種不怎么見太陽的、有些蒼白甚至有點灰色的白，嘴唇也沒有多少血色，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他的眼睛不大，但很黑，很深，像兩口沒有光的井。他手里拿著一個搪瓷杯子，杯子上印著一只貓，貓的眼睛是兩顆紅色的心形。
“你是新來的？”年輕男人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一直都是這樣。
“昨天搬來的，”唐德茂說，“我姓唐?！?br>“我姓林，林遠舟?！彼c了點頭，沒有握手的意思，端著杯子進了廚房。唐德茂聽到他倒水的聲音，然后是長時間的沉默。過了一會兒，他從廚房出來了，手里端著那杯水，沒有茶，沒有咖啡，就是白開水。他看了唐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