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照夜山河
黑城來客------------------------------------------。。，傘已收起，雨水沿著傘骨往下滴。她身后那幾名隨行之人都穿著暗色短甲，腰佩短刀，站位散得并不整齊，卻恰好把長廊幾處要道全卡住了?？吹贸鰜?，這不是衙門的路數(shù)。，沒有立刻動(dòng)。，指腹卻已從鋒口挪開半寸。這種距離，既像防備，也像試探?！疤旌馑镜娜?，”他看著顧照棠，聲音很淡，“如今都喜歡半夜進(jìn)死牢撈人？”，只道：“平日不喜歡。今晚例外。為什么是我？因?yàn)閯e人都死了?！保袷侵辉陉愂鲆粋€(gè)事實(shí)。，目光卻沒有移開：“周老**了，陳廣福死了，接下來該輪到我。你方才說得沒錯(cuò)?？晌也幻靼?，你既知道這里頭是個(gè)套，為什么還要進(jìn)黑石城？”?！耙?yàn)樵O(shè)這個(gè)套的人，未必只是為了殺你。”，繼續(xù)道：“也可能是為了等我來?！?，長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著便是有人壓著嗓子低喝：“顧司使！前院起火，縣衙外頭來人了！”
陸沉舟眸光微動(dòng)。
顧照棠神色不變，只側(cè)過臉：“多少？”
“至少兩撥。一撥是趙安的人，另一撥沒亮旗號，但出手狠，見人就殺。兄弟們剛在東側(cè)回廊撞上，對方像是沖死牢來的?！?br>陸沉舟聽到這里，終于笑了一下。
“看來想我活的人不多，想要我的倒不少?！?br>顧照棠沒理會(huì)這句，只看著他：“現(xiàn)在，你還想繼續(xù)留在這里賭一賭嗎？”
陸沉舟沒有馬上回答。
死牢外的風(fēng)更大了些，吹得廊下燈影搖晃。周老六的**就躺在門邊，喉間那道細(xì)細(xì)血口已不再流血，可那張灰白的臉還睜著眼，像是死后都沒來得及把看到的東西咽下去。
陸沉舟垂眼看了片刻，忽然問：“你方才說，外頭有人查到陸家未必只剩我一個(gè)。這話是為了逼我跟你走，還是真有此事？”
顧照棠看著他，竟沒有回避：“是真的?！?br>“從哪查到的？”
“北境舊軍檔，海路失蹤簿，還有一卷三年前被人燒掉一半的宗門借籍冊?！彼Z氣極淡，“這些東西單看沒什么，可有人花了很大力氣，把它們重新拼到了一起?！?br>陸沉舟緩緩收緊五指。
顧照棠繼續(xù)道：“十年前陸家出事那夜，活下來的人，也許不止你一個(gè)?？扇缃褚宜麄兊娜?，不會(huì)比要找你的人更善良。”
死牢里沉了下去。
半晌，陸沉舟才把那截鐵片慢慢放下。
“好。”他說，“我跟你走?！?br>顧照棠卻沒有立刻轉(zhuǎn)身，反而又看了他一眼：“跟我走可以，但有兩件事你先記住。第一，出了這道門，我沒空時(shí)時(shí)護(hù)著你，你若想活，就別做多余的事。第二，今夜黑石城里，凡是太亮的地方，都別靠近?！?br>“為什么？”
“因?yàn)闊粢匀肆??！?br>陸沉舟神情未動(dòng)，心里卻已沉了半寸。
他知道這話不是虛張聲勢。周老**前說的是補(bǔ)燈，顧照棠說的是吃人，說法不同，意思卻是同一個(gè)。
顧照棠轉(zhuǎn)身往外走。
陸沉舟剛邁出牢門一步，腳下卻忽然頓住。他看見周老六的右手微微蜷著，指節(jié)朝內(nèi)，像死前攥過什么。陸沉舟蹲下身，從那人手里掰出一小片破布。
布是從衣襟上硬扯下來的，邊緣染血。上頭用血歪歪斜斜寫了兩個(gè)字：
西井。
顧照棠回頭，目光落在那塊布上，眉心輕輕一蹙。
“你認(rèn)得這個(gè)地方？”陸沉舟問。
“不認(rèn)得。”顧照棠道，“但周老六臨死前特意留下來，就不是廢話。收著，出去再說?！?br>一行人不再停留，沿著長廊迅速往外撤。
黑石城縣衙不大，格局卻深。死牢在最里頭，外頭隔著兩重鐵門、一條刑房廊、一座廢棄簽押房，再往前才是衙中中庭。眾人剛穿過第一重門，前頭便有濃煙倒卷進(jìn)來，夾著火星。陸沉舟抬頭，見東側(cè)廂房已經(jīng)燒起來了，火勢不算大，更像有人故意放火亂陣腳。
顧照棠身后一名短甲男子低聲道：“是外面那撥人干的。他們像是在逼趙安把縣衙里藏著的東西挪走?！?br>陸沉舟聽見這話，忽然停了一步。
“不是逼他挪走?！彼f，“是逼他現(xiàn)在就點(diǎn)燈?！?br>顧照棠回頭：“什么意思？”
“縣衙起火，死牢失守，趙安若真和補(bǔ)燈的事有關(guān)，他現(xiàn)在最怕的不是我跑，而是天亮之前來不及把賬抹干凈?！标懗林垩凵窈芾?，“今夜兩撥人撞在一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開燈，把該死的人都先燒進(jìn)去。死人最多的時(shí)候，賬也最好平。”
他話剛說完，前院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沉的鐘鳴。
那聲音不像寺鐘，更像一口巨大的銅器被人從里面狠狠撞了一下，震得人心口發(fā)悶。緊接著，整座縣衙所有燈籠同時(shí)亮了一瞬，火光發(fā)白，連地上的影子都像被拉長了幾寸。
顧照棠臉色微變。
“城燈令動(dòng)了?！?br>“不是城燈?！标懗林劭聪蛲忸^那片被白光映亮的夜色，聲音極低，“是縣衙底下的小燈陣?！?br>顧照棠猛地看向他：“你知道縣衙下面有陣？”
“黑石城所有官房和燈井，都是一套舊圖紙?！标懗林壅f，“三年前我替人修過衙里漏水的地渠，看見過半幅底圖。縣衙底下埋著四口引燈井，本來是接城燈余焰的。若有人私改過，那下面就不止是地渠。”
說到這里，他忽然轉(zhuǎn)身，指向西側(cè)一扇半塌的小門。
“從那邊走，別去前院。前院人最多，也最亮。西邊簽押房后頭有條舊排水道，能通到衙外廢井?！?br>顧照棠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直接抬手示意眾人改道。
陸沉舟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卻始終在四周游移。刑房門口翻倒著兩具獄卒**，刀口很整齊，不像趙安手下人的風(fēng)格；更遠(yuǎn)處的廊柱上釘著一枚細(xì)長黑針，針尾帶倒鉤，也不像黑鷲幫常用的家伙。
今夜進(jìn)縣衙的，果然不止兩撥人。
他們剛穿過簽押房，前頭的黑暗里忽然傳來一道破風(fēng)聲。
顧照棠反應(yīng)極快，長劍出鞘半寸，只聽“?！钡囊宦暣囗?，一枚烏黑短箭已被她斜斜磕飛，釘進(jìn)墻里。緊接著，三道黑影同時(shí)從屋頂躍下，半句話不說，直撲陸沉舟。
果然是沖他來的。
陸沉舟幾乎沒有猶豫，抬腳便將腳邊一張舊木案踹翻。木案橫著撞出去，先擋了一人刀勢，他順勢矮身，從案底掠過，手中那把從死牢帶出的鐵片猛地刺向最左側(cè)黑影膝彎。
位置刁，出手也狠。
那黑影顯然沒把一個(gè)剛出死牢的犯人放在眼里，腿上一痛，身形頓時(shí)一歪。與此同時(shí)，顧照棠的劍已經(jīng)到了。
她的劍很快，卻并不飄，落下時(shí)干凈得像一刀雪線。最前那人喉頭先是一涼，下一瞬，血才噴出來。
剩下兩人見勢不對，立刻要退?？深櫿仗膸淼娜艘褟膬蓚?cè)封上去，短兵交接不過幾個(gè)來回，便又倒下一人。最后那人被逼到墻角，見逃不掉，竟直接抬手拍向自己心口。
“留活口！”顧照棠喝道。
還是慢了半步。
那人一口黑血噴出，整張臉迅速發(fā)灰，像被什么東西從體內(nèi)抽空了氣。他仰面倒下，脖頸處竟緩緩浮現(xiàn)出一個(gè)極小的烙印，像一只展開的烏羽。
不是黑鷲幫。
顧照棠蹲下身，看了一眼那烙印，眼底掠過一絲冷色。
“鴆羽樓。”
陸沉舟沒聽過這個(gè)名字，卻記住了顧照棠的神情。他能看出來，這個(gè)來頭，連她都覺得麻煩。
“你們天衡司的仇家？”他問。
“買命的地方，不分仇家熟客?！鳖櫿仗恼酒鹕?，收劍入鞘，“有人出得起價(jià)，他們就敢來?？磥斫裢硐霂阕叩?，比我想的還多。”
陸沉舟低頭看了眼地上的**，忽然道：“不是帶我走?！?br>“嗯？”
“他們方才第一刀，是沖我肩井來的，不是喉嚨。第二人落位也不是封退路，而是想先斷我手。”陸沉舟抬起眼，“他們怕我死，卻更怕我還能拿東西?！?br>顧照棠目光一頓。
“照夜燈？”她低聲問。
陸沉舟沒有回答，只把手伸進(jìn)袖中，隔著衣料按住那一點(diǎn)冰涼。
顧照棠像是已經(jīng)從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眸色更沉了幾分：“走。不能再拖了?！?br>眾人迅速穿過西側(cè)小門，門后果然有條極窄的舊道。地上積著黑水，兩側(cè)石壁長滿**青苔，走得稍快便會(huì)打滑。前頭那名短甲男子舉著火折，火光在狹道里只能照出丈許遠(yuǎn)，越往前，霉味越重。
走到盡頭時(shí)，前方果然出現(xiàn)一口井。
井口早已廢棄，青石井欄塌了半邊，邊上卻新近有拖拽痕跡。幾道暗紅血印從井邊一路延進(jìn)更深的地下，像是有人剛把什么活物拖了下去。
陸沉舟與顧照棠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說話。
井下隱約有光。
不是火光，而是一種極淡的、發(fā)白的燈色。那光從井壁縫隙里透上來，照得眾人臉色都不太好看。更下面，似乎還夾著一點(diǎn)很低很低的聲音，像是有人捂著嘴，在哭。
顧照棠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她自己先俯身往井下看了一眼，片刻后，臉色冷得厲害。
“下面有人?！彼f。
“多少？”
“至少十幾個(gè)?；畹摹！?br>陸沉舟站到井邊，往下望去。
井底比他記憶里深得多，像是后來又被人往下掏開過。井壁一側(cè)被鑿出石階，直通更深處的暗室。那些發(fā)白的燈光，就從暗室門縫里透出來。更讓他心口發(fā)沉的是，井口邊的石壁上，竟刻著一行剛寫不久的字。
字是用血寫的，尚未完全發(fā)黑。
——三十七人已齊，只缺陸氏子。
陸沉舟眼神一點(diǎn)點(diǎn)冷下去。
周老六沒有說錯(cuò)，趙安也沒有拖。今夜黑石城真正要燒進(jìn)去的，不止他一個(gè)，還有那份冊子上被補(bǔ)錄的三十七人。
顧照棠看著那行血字，忽然道：“你方才在死牢里問我，為什么是你?！?br>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現(xiàn)在你該明白了。”
陸沉舟沒有接話，只盯著井下那片燈白色的光。那光極冷，像死魚翻上水面的肚皮，不見半分活氣。
而就在這時(shí)，井下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鐵鏈聲。
緊接著，一個(gè)沙啞得近乎破裂的聲音，從暗室深處慢慢飄了上來。
“陸家的小兒子……終于到了。”
井邊所有人神色同時(shí)一變。
陸沉舟緩緩抬眼，看向那黑沉沉的井口深處，掌心已悄無聲息地按住袖中舊燈。
井下那聲音卻像知道他在做什么似的，竟低低笑了一聲。
“別點(diǎn)?！?br>“你若在這里點(diǎn)了它，今夜先死的，就不是別人了?！?
陸沉舟眸光微動(dòng)。
顧照棠神色不變，只側(cè)過臉：“多少？”
“至少兩撥。一撥是趙安的人，另一撥沒亮旗號，但出手狠，見人就殺。兄弟們剛在東側(cè)回廊撞上，對方像是沖死牢來的?！?br>陸沉舟聽到這里，終于笑了一下。
“看來想我活的人不多，想要我的倒不少?！?br>顧照棠沒理會(huì)這句，只看著他：“現(xiàn)在，你還想繼續(xù)留在這里賭一賭嗎？”
陸沉舟沒有馬上回答。
死牢外的風(fēng)更大了些，吹得廊下燈影搖晃。周老六的**就躺在門邊，喉間那道細(xì)細(xì)血口已不再流血，可那張灰白的臉還睜著眼，像是死后都沒來得及把看到的東西咽下去。
陸沉舟垂眼看了片刻，忽然問：“你方才說，外頭有人查到陸家未必只剩我一個(gè)。這話是為了逼我跟你走，還是真有此事？”
顧照棠看著他，竟沒有回避：“是真的?！?br>“從哪查到的？”
“北境舊軍檔，海路失蹤簿，還有一卷三年前被人燒掉一半的宗門借籍冊?！彼Z氣極淡，“這些東西單看沒什么，可有人花了很大力氣，把它們重新拼到了一起?！?br>陸沉舟緩緩收緊五指。
顧照棠繼續(xù)道：“十年前陸家出事那夜，活下來的人，也許不止你一個(gè)?？扇缃褚宜麄兊娜?，不會(huì)比要找你的人更善良。”
死牢里沉了下去。
半晌，陸沉舟才把那截鐵片慢慢放下。
“好。”他說，“我跟你走?！?br>顧照棠卻沒有立刻轉(zhuǎn)身，反而又看了他一眼：“跟我走可以，但有兩件事你先記住。第一，出了這道門，我沒空時(shí)時(shí)護(hù)著你，你若想活，就別做多余的事。第二，今夜黑石城里，凡是太亮的地方，都別靠近?！?br>“為什么？”
“因?yàn)闊粢匀肆??！?br>陸沉舟神情未動(dòng)，心里卻已沉了半寸。
他知道這話不是虛張聲勢。周老**前說的是補(bǔ)燈，顧照棠說的是吃人，說法不同，意思卻是同一個(gè)。
顧照棠轉(zhuǎn)身往外走。
陸沉舟剛邁出牢門一步，腳下卻忽然頓住。他看見周老六的右手微微蜷著，指節(jié)朝內(nèi)，像死前攥過什么。陸沉舟蹲下身，從那人手里掰出一小片破布。
布是從衣襟上硬扯下來的，邊緣染血。上頭用血歪歪斜斜寫了兩個(gè)字：
西井。
顧照棠回頭，目光落在那塊布上，眉心輕輕一蹙。
“你認(rèn)得這個(gè)地方？”陸沉舟問。
“不認(rèn)得。”顧照棠道，“但周老六臨死前特意留下來，就不是廢話。收著，出去再說?！?br>一行人不再停留，沿著長廊迅速往外撤。
黑石城縣衙不大，格局卻深。死牢在最里頭，外頭隔著兩重鐵門、一條刑房廊、一座廢棄簽押房，再往前才是衙中中庭。眾人剛穿過第一重門，前頭便有濃煙倒卷進(jìn)來，夾著火星。陸沉舟抬頭，見東側(cè)廂房已經(jīng)燒起來了，火勢不算大，更像有人故意放火亂陣腳。
顧照棠身后一名短甲男子低聲道：“是外面那撥人干的。他們像是在逼趙安把縣衙里藏著的東西挪走?！?br>陸沉舟聽見這話，忽然停了一步。
“不是逼他挪走?！彼f，“是逼他現(xiàn)在就點(diǎn)燈?！?br>顧照棠回頭：“什么意思？”
“縣衙起火，死牢失守，趙安若真和補(bǔ)燈的事有關(guān)，他現(xiàn)在最怕的不是我跑，而是天亮之前來不及把賬抹干凈?！标懗林垩凵窈芾?，“今夜兩撥人撞在一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開燈，把該死的人都先燒進(jìn)去。死人最多的時(shí)候，賬也最好平。”
他話剛說完，前院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沉的鐘鳴。
那聲音不像寺鐘，更像一口巨大的銅器被人從里面狠狠撞了一下，震得人心口發(fā)悶。緊接著，整座縣衙所有燈籠同時(shí)亮了一瞬，火光發(fā)白，連地上的影子都像被拉長了幾寸。
顧照棠臉色微變。
“城燈令動(dòng)了?！?br>“不是城燈?！标懗林劭聪蛲忸^那片被白光映亮的夜色，聲音極低，“是縣衙底下的小燈陣?！?br>顧照棠猛地看向他：“你知道縣衙下面有陣？”
“黑石城所有官房和燈井，都是一套舊圖紙?！标懗林壅f，“三年前我替人修過衙里漏水的地渠，看見過半幅底圖。縣衙底下埋著四口引燈井，本來是接城燈余焰的。若有人私改過，那下面就不止是地渠。”
說到這里，他忽然轉(zhuǎn)身，指向西側(cè)一扇半塌的小門。
“從那邊走，別去前院。前院人最多，也最亮。西邊簽押房后頭有條舊排水道，能通到衙外廢井?！?br>顧照棠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直接抬手示意眾人改道。
陸沉舟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卻始終在四周游移。刑房門口翻倒著兩具獄卒**，刀口很整齊，不像趙安手下人的風(fēng)格；更遠(yuǎn)處的廊柱上釘著一枚細(xì)長黑針，針尾帶倒鉤，也不像黑鷲幫常用的家伙。
今夜進(jìn)縣衙的，果然不止兩撥人。
他們剛穿過簽押房，前頭的黑暗里忽然傳來一道破風(fēng)聲。
顧照棠反應(yīng)極快，長劍出鞘半寸，只聽“?！钡囊宦暣囗?，一枚烏黑短箭已被她斜斜磕飛，釘進(jìn)墻里。緊接著，三道黑影同時(shí)從屋頂躍下，半句話不說，直撲陸沉舟。
果然是沖他來的。
陸沉舟幾乎沒有猶豫，抬腳便將腳邊一張舊木案踹翻。木案橫著撞出去，先擋了一人刀勢，他順勢矮身，從案底掠過，手中那把從死牢帶出的鐵片猛地刺向最左側(cè)黑影膝彎。
位置刁，出手也狠。
那黑影顯然沒把一個(gè)剛出死牢的犯人放在眼里，腿上一痛，身形頓時(shí)一歪。與此同時(shí)，顧照棠的劍已經(jīng)到了。
她的劍很快，卻并不飄，落下時(shí)干凈得像一刀雪線。最前那人喉頭先是一涼，下一瞬，血才噴出來。
剩下兩人見勢不對，立刻要退?？深櫿仗膸淼娜艘褟膬蓚?cè)封上去，短兵交接不過幾個(gè)來回，便又倒下一人。最后那人被逼到墻角，見逃不掉，竟直接抬手拍向自己心口。
“留活口！”顧照棠喝道。
還是慢了半步。
那人一口黑血噴出，整張臉迅速發(fā)灰，像被什么東西從體內(nèi)抽空了氣。他仰面倒下，脖頸處竟緩緩浮現(xiàn)出一個(gè)極小的烙印，像一只展開的烏羽。
不是黑鷲幫。
顧照棠蹲下身，看了一眼那烙印，眼底掠過一絲冷色。
“鴆羽樓。”
陸沉舟沒聽過這個(gè)名字，卻記住了顧照棠的神情。他能看出來，這個(gè)來頭，連她都覺得麻煩。
“你們天衡司的仇家？”他問。
“買命的地方，不分仇家熟客?！鳖櫿仗恼酒鹕?，收劍入鞘，“有人出得起價(jià)，他們就敢來?？磥斫裢硐霂阕叩?，比我想的還多。”
陸沉舟低頭看了眼地上的**，忽然道：“不是帶我走?！?br>“嗯？”
“他們方才第一刀，是沖我肩井來的，不是喉嚨。第二人落位也不是封退路，而是想先斷我手。”陸沉舟抬起眼，“他們怕我死，卻更怕我還能拿東西?！?br>顧照棠目光一頓。
“照夜燈？”她低聲問。
陸沉舟沒有回答，只把手伸進(jìn)袖中，隔著衣料按住那一點(diǎn)冰涼。
顧照棠像是已經(jīng)從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眸色更沉了幾分：“走。不能再拖了?！?br>眾人迅速穿過西側(cè)小門，門后果然有條極窄的舊道。地上積著黑水，兩側(cè)石壁長滿**青苔，走得稍快便會(huì)打滑。前頭那名短甲男子舉著火折，火光在狹道里只能照出丈許遠(yuǎn)，越往前，霉味越重。
走到盡頭時(shí)，前方果然出現(xiàn)一口井。
井口早已廢棄，青石井欄塌了半邊，邊上卻新近有拖拽痕跡。幾道暗紅血印從井邊一路延進(jìn)更深的地下，像是有人剛把什么活物拖了下去。
陸沉舟與顧照棠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說話。
井下隱約有光。
不是火光，而是一種極淡的、發(fā)白的燈色。那光從井壁縫隙里透上來，照得眾人臉色都不太好看。更下面，似乎還夾著一點(diǎn)很低很低的聲音，像是有人捂著嘴，在哭。
顧照棠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她自己先俯身往井下看了一眼，片刻后，臉色冷得厲害。
“下面有人?！彼f。
“多少？”
“至少十幾個(gè)?；畹摹！?br>陸沉舟站到井邊，往下望去。
井底比他記憶里深得多，像是后來又被人往下掏開過。井壁一側(cè)被鑿出石階，直通更深處的暗室。那些發(fā)白的燈光，就從暗室門縫里透出來。更讓他心口發(fā)沉的是，井口邊的石壁上，竟刻著一行剛寫不久的字。
字是用血寫的，尚未完全發(fā)黑。
——三十七人已齊，只缺陸氏子。
陸沉舟眼神一點(diǎn)點(diǎn)冷下去。
周老六沒有說錯(cuò)，趙安也沒有拖。今夜黑石城真正要燒進(jìn)去的，不止他一個(gè)，還有那份冊子上被補(bǔ)錄的三十七人。
顧照棠看著那行血字，忽然道：“你方才在死牢里問我，為什么是你?！?br>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現(xiàn)在你該明白了。”
陸沉舟沒有接話，只盯著井下那片燈白色的光。那光極冷，像死魚翻上水面的肚皮，不見半分活氣。
而就在這時(shí)，井下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鐵鏈聲。
緊接著，一個(gè)沙啞得近乎破裂的聲音，從暗室深處慢慢飄了上來。
“陸家的小兒子……終于到了。”
井邊所有人神色同時(shí)一變。
陸沉舟緩緩抬眼，看向那黑沉沉的井口深處，掌心已悄無聲息地按住袖中舊燈。
井下那聲音卻像知道他在做什么似的，竟低低笑了一聲。
“別點(diǎn)?！?br>“你若在這里點(diǎn)了它，今夜先死的，就不是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