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忘錄------------------------------------------，發(fā)現(xiàn)自己養(yǎng)成了一個習慣——寫備忘錄。以前從來不用這東西，可來顧宅之后，有些話不說出來憋得難受。跟誰說呢？姜糖不知道她的事，母親更不能說。唯一能說話的，就是那本邊角卷了、封面印著“江城大學”的舊筆記本。。“今天澆了花。月季開了，紅色的。劉叔說老**喜歡花，但很久沒來了?！睂懲曛笥X得矯情，可沒刪。?！敖裉煲姷搅怂?。他叫我沈遲。兩個字冷冰冰的，可他至少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喂’?！?。“他說不要穿白裙子。因為她也穿白裙子。我把那條白裙子收起來了?！?，寫備忘錄變成了睡前必做的事。有時候寫得多，有時候只寫一兩行，可每天都有。一個月下來，本子上攢了二十多條?！敖裉焖诳蛷d看文件，我從旁邊經(jīng)過，他頭都沒抬。對他來說，我大概跟那盆綠蘿差不多。劉叔說我瘦了。我說沒有，其實有。今天下雨了。以前在城中村的時候最討厭下雨，因為屋頂會漏水。現(xiàn)在不會漏水了，可我還是討厭下雨?！?。“他今天出差回來，帶了一束白玫瑰。我以為是給我的。然后我聽到他跟劉叔說：‘放在客廳，如初喜歡白玫瑰?！ú皇墙o我的?！彼⒅@行字看了五分鐘，最后還是刪掉了。不想記得這件事。，沈遲在花園里澆花，踩到濕滑的石板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階上破了一大塊皮，血順著小腿流下來。她坐在地上疼得倒吸冷氣，可沒有叫。劉叔跑出來臉色都變了。“沈小姐，你沒事吧？沒事，摔了一跤?！?，找了醫(yī)藥箱。沈遲自己消毒、上藥、纏繃帶，動作熟練。劉叔站在旁邊欲言又止。“沈小姐，要不要告訴顧先生？不用，小傷?！?br>那天晚上她寫了一條?！敖裉焖ち艘货?，膝蓋破了。不是很疼，可坐在地上的時候忽然想哭。不是疼哭的，是因為我發(fā)現(xiàn)摔倒了之后我第一反應不是喊人，而是自己爬起來。我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小時候摔倒了會喊爸爸。爸爸走了之后，就再也不喊了，因為喊了也沒人來?！睂懲曛笏谧詈蠹恿艘恍校骸?a href="/tag/shenchi1.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遲，你只有自己?！?br>那天晚上顧行舟難得在家吃晚飯。他坐在長桌一端，沈遲坐在另一端。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你膝蓋怎么了？”
沈遲愣了一下。她今天穿了長褲，把繃帶遮住了。
“沒什么，摔了一下?！?br>顧行舟沒有再問，繼續(xù)吃飯。沈遲低著頭，手里的筷子在發(fā)抖。他注意到了。他居然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她寫了備忘錄?！八麊栁蚁ドw怎么了。就一句話，可我心跳了一百下。沈遲，你完了?！彼⒅@條備忘錄看了很久，然后加了兩個字：“救我。”
兩個月的時候，備忘錄已經(jīng)攢了四十多條。沈遲有時候會往前翻，看看自己都寫了什么。翻著翻著，她發(fā)現(xiàn)自己寫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今天他沒有看我?！钡诙嗟氖牵骸敖裉焖戳宋乙谎?，但不是看我?！彼龔膩頉]有寫過：“今天他對我笑了?！币驗閺膩頉]有過。
有一天姜糖發(fā)來消息。
“沈遲，你是不是在談戀愛？”
沈遲嚇了一跳?！皼]有。為什么這么問？”
“你的朋友圈兩個月沒更新了。而且你每次回消息都慢得像在寫論文。說，是不是有男人了？”
“沒有。工作忙。”
“你是不是在瞞著我什么？”
沈遲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她想告訴姜糖，可說不出口。她怎么說？“我在給一個有錢人當替身”？
“真的沒有，”她打字，“等我忙完這陣，請你吃飯?！?br>“你說的啊。我要吃海底撈?！?br>“好?！?br>沈遲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她欠姜糖很多，可她現(xiàn)在欠得最多的，是對姜糖的誠實。
第六十多天的時候，沈遲回了一次家。沒有告訴母親，想給她一個驚喜。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從城北的別墅區(qū)一路顛簸到城東的工業(yè)區(qū)。巷子還是老樣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地上有積水，空氣里有垃圾的酸臭味。她走到三樓站在那扇掉了漆的鐵門前，敲了敲門。
“誰啊？”母親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怼?br>“媽，是我?！?br>門開了。母親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服，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面時又多了幾道。她看到沈遲，愣住了。
“你怎么回來了？”
“休假，回來看看你?！?br>母親的眼睛紅了，把她拉進屋里?！笆萘?，”母親說，“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吃了，公司伙食挺好的?！?br>母親沒有追問。她去廚房做飯，***、炒青菜、西紅柿蛋湯。沈遲坐在那間只有十幾平米的客廳里，看著墻上父親的遺照，忽然覺得鼻子酸了。這間屋子很小，可這是家，是她可以不用假裝的地方。
“小遲，”母親一邊炒菜一邊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沈遲的心跳漏了一拍。“沒有?！?br>“你從小就這樣，一有事就不敢看我?！?br>沈遲沒說話。母親嘆了口氣?！澳悴徽f，媽不逼你。但你記住，不管什么事，媽都在。”
晚上沈遲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床很硬，被子有股樟腦丸的味道，可她睡得很踏實。沒有薰衣草味，沒有顧宅那種安靜得像墳墓一樣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她回了顧宅。回程的公交車上，沈遲靠著窗戶，做了一個決定。她必須撐下去。不是為了三百萬，是為了母親，為了讓母親不用再在那間轟隆隆的廠房里彎著腰干活。
回到顧宅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沈遲走進大門，看到客廳的燈亮著。顧行舟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一杯酒，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瓶已經(jīng)空了大半的威士忌。他喝了很多，眼睛是紅的，領帶松垮垮地掛著。沈遲站在玄關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你還好嗎？”
顧行舟抬起頭看著她，目光渙散，沒有焦點。
“如初，”他說，“你回來了?！?br>沈遲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叫她如初。溫如初。不是沈遲。
“我不是如初，”她說，聲音很輕，“我是沈遲。”
顧行舟沒有聽到。他已經(jīng)醉了，靠在沙發(fā)上，眼睛半睜半閉。沈遲站在那里看著他，看著這個平時冷得像冰一樣的男人此刻像一只受傷的野獸。她拿了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把酒杯拿走把酒瓶收起來，蹲下來替他脫了鞋。顧行舟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燙，力氣很大。
“別走，”他說，“別再走了?！?br>沈遲蹲在他面前，手腕被他攥著動彈不得。她知道他說的不是她，他說的是溫如初。
“好，”她說，“我不走?！?br>顧行舟松開了手，眼睛閉上了，呼吸漸漸平穩(wěn)。沈遲蹲在沙發(fā)旁邊看著他的睡臉，他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的。她想伸手撫平他的眉頭，可手懸在半空最終還是收了回來。她沒有這個資格。
她站起來走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打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了新的一條。
“今天他喝醉了，叫我如初。他抓住我的手說別走。我知道他不是在跟我說，可我還是說了好。沈遲，你真的很可笑?！?br>她寫完合上本子，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她想，如果有一天顧行舟能在清醒的時候看著她的眼睛叫一聲“沈遲”，那就好了。就一聲。她只要一聲。
窗外月亮很圓。沈遲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很久才睡著。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