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皮袋------------------------------------------，秋。，周大勇的后腦勺在硬座靠背上磕出一個包來。，過道上全是人，有扛編織袋的，有抱孩子的，有啃燒餅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方便面、旱煙和汗腳丫子混在一起的味兒。周大勇坐在靠窗的位置，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蛇皮袋，袋子里頭裝著他全部家當——兩件換洗衣服、一雙千層底布鞋、**留給他的一把老鐵錘，還有堂姐周小萍上個月托人捎來的信，信上說："大勇，來鋼城吧，姐給你找個活兒干。"，河北滄州農(nóng)村長大的。**周德發(fā)是村里的鐵匠，打了一輩子鋤頭鐮刀，去年冬天走了。走得急，腦溢血，從發(fā)病到斷氣不到倆鐘頭。臨死前攥著大勇的手說："去城里吧，別在村里打鐵了，沒出息。"，家里就剩他一個人。地包出去了，房子是土坯的，下雨就漏。村里人都說這孩子命苦，可周大勇不覺得苦。他從小跟著爹打鐵，十四歲就能獨立掄錘子，練出了一雙好眼睛——鐵燒到什么顏色該淬火，一搭眼就知道。**說這叫"火候眼"，是吃鐵匠飯的天分。，天慢慢黑下來。周大勇把蛇皮袋抱得更緊了些，袋子里頭貼身放著一個小布包，包著三百二十塊錢。這是**留給他的全部積蓄，加上賣鐵匠鋪舊家伙什湊的。三百二十塊，要撐到在鋼城找到活兒干。，還在。，一直盯著他看。周大勇沒在意，火車上什么人沒有。他把頭靠在窗戶上，玻璃涼絲絲的，外頭黑咕隆咚的，偶爾閃過一片燈火。，他感覺有人碰了他一下。，灰夾克男人正縮回手，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嗐，碰著你了兄弟，不好意思啊。"，低頭看了一眼懷里——蛇皮袋還在，但那個小布包的位置不對。他心里咯噔一下，伸手一摸，布包癟了。。，沒了。。他抬頭看灰夾克男人，那人已經(jīng)站起來，往車廂連接處走。周大勇二話不說，一把抓住蛇皮袋站起來就追。"你站?。?
灰夾克男人加快腳步，擠過人群。周大勇年輕力壯，三步兩步追上去，一把*住他的后領子："把錢還我！"
"你說什么？什么錢？我不懂你什么意思！"灰夾克男人臉不紅心不跳。
"我兜里的錢，你偷的！"
車廂里的人全看過來了?；見A克男人嗓門大起來："大家伙兒給評評理啊，這小伙子血口噴人！誰偷你錢了？你有證據(jù)嗎？"
周大勇沒證據(jù)。綠皮火車上偷東西，偷完就轉(zhuǎn)移，你上哪兒找證據(jù)去？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就在這時候，周大勇的眼睛掃到灰夾克男人的左手手腕——那兒戴著一塊表。
火車車廂里的燈光昏黃，但周大勇的眼睛是練過的。**教他打鐵的時候說過："看鐵不看形，看色看紋理。好東西跟賴東西，擱一塊兒你也能分出來。"
那塊表不大，銀色的表殼，表盤上寫著"SHANGHAI"幾個字母。表殼邊緣有一道細小的磕碰痕跡，但整體成色很好。表帶是牛皮的，雖然舊了但保養(yǎng)得不錯。
上海牌手表。
周大勇認得這東西。**年輕時候攢了三年工分才買了一塊，戴了二十多年，走時還準。后來**生病要花錢，把表賣了六十塊錢。**說，上海牌手表是正**貨，全機械的，不用電池，能傳三代人。
灰夾克男人手腕上這塊，從表盤的字體和表殼的工藝來看，是***代中期產(chǎn)的早期型號——A581機芯。這種表現(xiàn)在在舊貨市場能賣兩三百塊錢。
一個偷別人救命錢的賊，手上卻戴著一塊值兩三百塊的上海牌手表。
周大勇盯著那塊表，忽然笑了。
"大哥，你手上這塊表不錯啊。上海牌，A581機芯的吧？"
灰夾克男人下意識縮了一下手腕："你……你看錯了，這是假的。"
"假的？"周大勇往前逼了一步，聲音不大，但車廂里安靜下來了，"A581機芯是六十年代上海手表廠的第一代產(chǎn)品，擺輪上頭有個標志性的紅色標記。你把表盤轉(zhuǎn)過來讓我看看，要是假的，我給你賠不是。"
灰夾克男人的臉色變了。
周大勇繼續(xù)說："而且你這表殼是全鋼的，不是半鋼。早期全鋼殼的上海牌，現(xiàn)在市面上不多了。一個戴這種表的人，會在綠皮火車上偷一個鄉(xiāng)下孩子的三百塊錢？"
車廂里有人開始議論了："這小伙子說的有道理啊……""那表看著確實不像是假的……"
灰夾克男人的額頭冒汗了。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剛才周大勇沒注意，是個穿軍綠大衣的瘦高個兒，一直站在旁邊看熱鬧?，F(xiàn)在瘦高個兒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想溜。
周大勇一把抓住瘦高個兒的胳膊："別走啊，你們是一伙的吧？"
瘦高個兒急了："你松手！誰跟你一伙的！"
"你右邊褲兜里鼓著一塊，那是我錢吧？"
瘦高個兒臉刷白了。
這時候，列車員擠過來了。周大勇把情況一說，列車員讓兩個人把兜翻出來。瘦高個兒的右邊褲兜里，赫然是一卷皺巴巴的鈔票——數(shù)了數(shù)，三百二十塊，一分不少。
灰夾克男人和瘦高個兒被列車員帶到了別的車廂。臨走的時候，灰夾克男人回頭惡狠狠地瞪了周大勇一眼。周大勇沒理他，把錢揣回懷里，長出了一口氣。
對面鋪位的一個老大爺豎起大拇指："小伙子，好眼力！那表你真一眼就看出來了？"
周大勇笑了笑："打鐵的，天天跟鐵打交道，看什么都先看材質(zhì)。"
老大爺嘖嘖稱奇。
火車在夜里十一點多到了鋼城站。周大勇背著蛇皮袋擠出車廂，站臺上人潮涌動，到處是扛行李的、接站的、吆喝出租的。十月的北方已經(jīng)有了涼意，風灌進他單薄的夾克衫里，他打了個哆嗦。
他從來沒來過鋼城，站在出站口東張西望。堂姐信上說讓他在出站口等著，可這出站口少說有幾百號人，上哪兒找去？
"大勇！大勇！"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人群里傳過來。周大勇循聲望去，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朝他揮手，穿著碎花棉襖，扎著馬尾辮，臉圓圓的，看著就親切。
"姐！"
周小萍擠過人群跑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哎呀，大勇，你咋瘦成這樣了？路上吃苦了吧？吃飯了沒有？"
"吃了，在車上吃了碗方便面。"
"那哪能頂飽！走走走，回家給你煮面吃。"
周小萍身后站著個男人，三十歲上下，中等個頭，肩膀?qū)捄?，穿著藍色工裝，手上全是繭子。他沒說話，只是沖周大勇點了點頭，然后伸手接過他肩上的蛇皮袋，扛在自己肩上。
"這是你**，趙建國。"周小萍介紹道。
"**好。"周大勇叫了一聲。
趙建國"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就在前面走。周小萍在后面小聲跟大勇說："你**就是這脾氣，悶葫蘆一個，但人實在著呢。"
趙建國推過來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把蛇皮袋綁在后座上，跨上車對周大勇說："坐后頭。"
周大勇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趙建國的后背，有點不好意思。趙建國沒等他猶豫，直接蹬起來。周大勇趕緊跳上后座，雙手扶著車架子。
十月的鋼城，夜里已經(jīng)有了深秋的涼意。二八大杠碾過柏油路面，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路燈昏黃，偶爾有卡車轟隆隆開過去。
工人新村在城東，是一片五六十年代建的紅磚家屬樓。趙家住在三號樓二層，三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干凈。
趙建國把自行車停在樓道口，扛著蛇皮袋上樓。周小萍掏出鑰匙開門，一進門就喊："爸，媽，大勇到了！"
屋里亮著燈?？蛷d不大，擺著一張八仙桌和幾把木椅子，墻上貼著年畫和一張全家福。電視是十四寸的黑白熊貓牌，正放著新聞聯(lián)播的重播。
廚房里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圍著圍裙，胖乎乎的，一臉和氣。這是劉桂蘭，趙德厚的媳婦，居委會主任。
"哎呀，大勇來了！"劉桂蘭用圍裙擦了擦手，拉著周大勇的胳膊上下打量，"這孩子，瘦的，臉都尖了。路上累壞了吧？餓不餓？"
"桂蘭姨。"周大勇叫了一聲。
"別叫姨，叫桂蘭姨就行。來來來，先坐下，姨給你煮碗面。"
劉桂蘭轉(zhuǎn)身進了廚房。周小萍把周大勇按在椅子上，給他倒了杯熱水。
這時候，里屋的門開了，走出來一個老人。
周大勇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雙手。
那是一雙鉗工的手。指節(jié)粗大，虎口處全是老繭，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比常人短一截——這是常年捏銼刀磨的。手背上有一道道細小的疤痕，是被鐵屑燙的。
老人個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駝，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中山裝。頭發(fā)花白，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釘子，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這是趙德厚。
一九九五年的時候，趙德厚五十五歲。十四歲進紅星機械廠當學徒，干了三十八年，八級鉗工——全廠就兩個八級鉗工，他是其中一個。一九九二年廠里"優(yōu)化組合"，五十二歲的趙德厚被"勸"著辦了退休手續(xù)。他什么也沒說，把工具箱擦干凈，鎖好柜子，回家了。
從那以后，趙德厚就天天待在家里。不喝酒，不打牌，不遛彎兒。就坐在客廳里，對著電視發(fā)呆，或者翻翻那些發(fā)黃的機械手冊。劉桂蘭說他"心里堵得慌"，可他不說，誰也沒辦法。
趙德厚走到八仙桌對面，坐下來，看了周大勇一眼。
"多大了？"
"二十。"
"學過什么？"
"跟我爹打過鐵。"
"打鐵？"趙德厚的眉毛動了一下，"打什么鐵？"
"農(nóng)具。鋤頭、鐮刀、鐵鍬。我爹是村里的鐵匠。"
趙德厚沒再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周大勇的手上。周大勇的手也有繭子，但跟趙德厚的不一樣——趙德厚的繭子在指腹和虎口，是鉗工的繭子；周大勇的繭子在掌心，是掄錘子的繭子。
趙德厚看了一會兒，沒說話，起身回了里屋。
劉桂蘭端出來一大碗面。手搟面，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澆著蔥花醬油湯，還滴了幾滴香油。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周大勇端起碗，鼻子一酸。**活著的時候，每次他干完活回來，**也是這樣給他煮一碗面，兩個雞蛋，不許他省著。
"吃吧吃吧，別客氣，就當自己家。"劉桂蘭笑著說。
周大勇埋頭吃面，沒讓自己掉眼淚。
吃完面，周小萍收拾碗筷，趙建國在陽臺上抽煙。周大勇站在陽臺上透氣，看到遠處有一片廠區(qū)，煙囪高聳，雖然夜里看不清，但能感覺到那片區(qū)域的龐大。
"**，那是紅星廠？"
趙建國吐了口煙："嗯。"
"大，吧？"
"三千多人。"趙建國頓了一下，"以前五千多。"
周大勇想問"以前"是什么意思，但看趙建國的臉色，沒再問。
周小萍在廚房里喊："大勇，你先睡小援朝那屋，她不在家，床空著。"
"援朝姐呢？"
"在省城呢，大學畢業(yè)了，在報社當記者。忙得很，過年才回來。"周小萍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衛(wèi)東也不在家，在**，好幾年沒回來了。"
周大勇洗了把臉，躺在援朝的床上。床單是干凈的，有一股子陽光曬過的味道。枕頭旁邊放著一摞書，有《新聞采訪學》，還有一本英文的《 **chinery hand*ook》。他翻了翻，看不懂，但覺得那些機械插圖很親切。
他太累了，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周大勇被窗外的廣播聲吵醒。六點半，工人新村的大喇叭準時響起來，放著《運動員進行曲》。他爬起來，推開窗戶，看到樓下的居民們匆匆忙忙出門，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一片忙碌的景象。
趙建國已經(jīng)出門了——他上三班倒，早上六點就得走。劉桂蘭在廚房做早飯，周小萍幫著打下手。趙德厚坐在客廳里，面前攤著一張報紙，但眼睛沒在看報紙，而是盯著墻上掛著的一把游標卡尺發(fā)呆。
吃過早飯，周大勇說想出去轉(zhuǎn)轉(zhuǎn)，熟悉熟悉環(huán)境。劉桂蘭讓他別走遠了，中午回來吃飯。周大勇答應了。
工人新村周圍是一片典型的北方工業(yè)城市景象——紅磚樓、**囪、廠區(qū)圍墻、自行車流。周大勇沿著主干道往東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就到了紅星機械廠的大門口。
紅星廠的大門是蘇式建筑風格，水泥門柱上刻著紅星標志和"紅星機械廠"幾個大字。門柱雖然舊了，但依然威嚴。門衛(wèi)室里坐著一個老頭，正在聽收音機。
廠區(qū)很大，從大門望進去，能看到一排排的車間廠房，煙囪冒著白煙。雖然是一九九五年了，紅星廠還在生產(chǎn)，但明顯不如從前熱鬧。
周大勇沒有進廠，沿著廠區(qū)圍墻走。圍墻很長，走了大約十分鐘，他發(fā)現(xiàn)圍墻的一角有個缺口，被人扒開了一個口子，大概是抄近路的工人踩出來的。
他猶豫了一下，從缺口鉆了進去。
里面是一片廢料場。
說是廢料場，其實就是一片空地，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廢鐵、舊機器零件、生銹的鋼管、破碎的模具、報廢的電機……堆得像小山一樣。有些東西上面蓋著油布，有些就直接暴露在露天里，銹跡斑斑。
十月的陽光照在廢料場上，金屬表面反射出零星的光點。周大勇在廢料堆里走著，腳下踩著鐵屑和碎玻璃，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隨手翻了翻，大多是真正的廢料——銹穿的鐵板、斷裂的齒輪、變形的管道。但在一個角落里，他停下了腳步。
一堆廢鐵下面，露出一個金屬件的邊角。那東西不大，大約巴掌大小，被泥土和鐵銹覆蓋著，但有一小塊地方被雨水沖刷干凈了，露出底下的金屬本色。
周大勇蹲下來，用手擦了擦。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一枚軸承。不是普通的軸承——普通的軸承他見多了，打鐵的時候修過農(nóng)具上的軸承，村里拖拉機上的他也拆過。但這枚不一樣。
它的精度極高。滾珠排列均勻，保持架完好，內(nèi)圈和外圈的表面光潔如鏡，幾乎沒有磨損的痕跡。他把軸承轉(zhuǎn)了轉(zhuǎn)，手感絲滑，沒有一絲卡頓。
更關鍵的是材質(zhì)。周大勇把軸承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有普通軸承那種刺鼻的銹味，而是一種特殊的金屬氣息。他用指甲在軸承內(nèi)圈輕輕劃了一下，硬度極高，指甲根本劃不動。
這不是普通鋼材。
他又翻出幾個同類型的零件，都是同樣的高精度、高材質(zhì)。這些分明是航空級別的精密零部件，不知道怎么混在了廢鐵堆里。
天色漸漸暗了。周大勇把那枚軸承揣進兜里，又撿了幾個看著有用的零件，用衣襟兜著，從圍墻缺口鉆了出去。
回到趙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劉桂蘭做了白菜燉粉條和饅頭，一家人圍著八仙桌吃飯。趙建國下了白班回來，話還是不多，悶頭吃飯。
周大勇吃完飯，在院子里坐著。十月的夜空很清，月亮掛在半空，把院子里的梧桐樹影子拉得老長。
他把兜里那枚軸承掏出來，就著月光端詳。月光打在軸承的金屬表面上，泛出一層冷冽的、異樣的光澤。
他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但他知道，這東西不該待在廢料堆里。
"看什么呢？"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周大勇回頭一看，趙德厚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著搪瓷茶缸，正低頭看著他手里的東西。
月光下，老人的眼神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