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天色已偏西。門口那兩個守門的下人見他進(jìn)來，一個趕緊讓到一邊，另一個卻別過了臉，好像方才正巧有一粒沙子落進(jìn)眼里。蘇塵沒看他們，徑直往院里走。整座蘇家宅子此刻靜得出奇——尋常這個時辰，院子里該有下人掃地、老媽子說閑話、幾個半大孩子在檐下追貓，今日卻一個人影都沒見著。蘇塵心下暗想："是老陳提前打了招呼，把人都撤了。"——老陳這份心思他心里記著，但此刻一個字也不會說。，繞過抄手游廊，走到祠堂前那片青磚院子。祠堂的朱漆大門此時合著，門前臺階下卻站著幾個人——居中一人，正是蘇淵。蘇淵今日穿著一件棗紅色外袍，袍襟上沾著一點(diǎn)酒漬。他身邊立著三個蘇家旁系的堂兄弟，這幾人蘇塵都認(rèn)得，論修為都不如他——此前如此，此刻也如此，但此刻的"不如"已經(jīng)是另一種"不如"了。蘇淵見他過來，腳下一搖，抬手往祠堂大門一指，笑道："蘇家的祠堂，九品靈根的嫡子進(jìn)得。怎么，如今廢了，還進(jìn)得么？"身邊幾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敢跟著笑出聲——他們知道蘇淵今日喝了酒，話又說得這樣不講分寸，回頭家主若知道了，只怕不好交代。，沒答話。他只是看了蘇淵一眼，那一眼里沒有惱，也沒有躲——只是把蘇淵的臉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像看一頁即將要翻過去、但先得記清楚的紙。 蘇淵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里一涼，嗓子眼里那股酒氣頓時散了半截。他強(qiáng)撐著冷笑："怎么？你這眼神——""記住了。"蘇塵打斷他。三個字，不輕不重，正好壓過蘇淵那口未散的酒氣。蘇淵一怔："你記住什么？"蘇塵沒答。他只是上前兩步，越過蘇淵，徑直推開祠堂大門走了進(jìn)去。蘇淵伸手想攔——他后頭一個年長些的堂兄已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低聲道："淵弟，莫鬧。今日這場子，家主盯著呢。"蘇淵"哼"了一聲，拂開那只手，扭頭大步走了。。蘇塵一個人走到最正中的神位前，上了三炷香。蘇家祖先自建族以來的列位，在他頭頂排開七重。他跪下，磕了三個頭，起身時手扶著**邊緣撐了一下——胸口焦紋還痛。他最后走到東側(cè)的偏位——這里供著***的靈位。母親姓沈，閨名諱"檀"。靈位上刻著"蘇門沈氏諱檀之靈位"九個字，字是父親親手所刻——蘇塵記得那年他六歲，他就蹲在父親腳邊看父親一刀一刀地刻。他在母親靈位前跪了很久，沒磕頭，也沒說話，只是靜靜跪著。出祠堂時，門外不再有蘇淵。院子里重新空蕩得很。。蘇塵過去時，天已全黑，書房里燃著一盞青銅鶴燈。父親背對著門站著，望著墻上一幅舊畫——畫里是一棵梅樹，樹下站著一個素衣女子。蘇塵認(rèn)得這幅畫，是十年前母親過世后，父親請城中老畫師照著母親生前模樣畫的。蘇塵在門內(nèi)站了一息，躬身道了一個字："父親。"蘇弘遠(yuǎn)沒回頭，只緩緩道了一個字："進(jìn)。"蘇塵進(jìn)去，在父親書案對面的一張圓凳上坐下——這張凳子他從小到大坐了無數(shù)回，十來年前他愛爬上來搗亂，如今他坐下去只覺得身子虛，扶了一下案邊才坐穩(wěn)。。父子四目相對。蘇弘遠(yuǎn)今日穿著一件深灰色常袍，須發(fā)仍舊整齊，只是眼底比往日多了一層灰。他先開口："傷還疼？""還疼。""幾日能愈？""不知道。"父親"嗯"了一聲，走到書案后坐下，從抽屜里取出一只小錦囊推到蘇塵面前："里頭有五百兩銀票，一小塊下品靈石。夠你走一陣子。不夠了再想辦法。"蘇塵沒推拒——他知道推拒就是矯情。他接過錦囊，輕聲道："謝父親。"父親擺了擺手，又從懷里取出一樣?xùn)|西——一塊巴掌大的青玉牌，玉色溫潤，只是一角缺了一小塊，看樣子是年深日久撞出的。蘇弘遠(yuǎn)把玉牌放到書案上，推給蘇塵。，呼吸頓了一息。這塊玉牌他認(rèn)得。幼時母親在世時，玉牌一直掛在母親脖子上，他伸手去抓過——母親笑著把他手往下?lián)埽f"這東西不是玩物，你以后用得上"。那一年他大約五歲。母親過世后，這塊玉牌便不見了。他以為父親收起來陪葬了，沒想到——他抬眼看父親。蘇弘遠(yuǎn)緩緩道："這是***東西。**家在外頭，不在云州。她當(dāng)年嫁我，是自己出來的——蘇家和**家，十六年沒走動過。"蘇塵喉頭動了動，沒問。父親頓了頓，又道："你這一路走下去，有一日走得沒處去、無人幫、自己也拿不起主意——就拿著這塊玉牌，往**家去。"蘇塵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娘家在哪里？"蘇弘遠(yuǎn)看著他，良久才輕輕道："用得上的時候，你自己會知道。"蘇塵心底一沉——師父那日也說了一句一樣的話。今日父親也這么說。他沒再問，只是把玉牌鄭重收進(jìn)懷里。。父親忽然開口道："**臨終那一年，你才六歲。她病著，卻還惦著你練劍——那一日她拉著我手，說了一句話。"蘇塵抬眼。父親的目光不看他，落在墻上那幅舊畫上——畫里的女子站在梅樹下，面上帶一點(diǎn)極淡的笑。蘇弘遠(yuǎn)聲音低了一些："她說——這孩子骨子里犟，像我。這輩子他若走得順，便罷；若走得不順，你記著——別逼他認(rèn)命。"他說到"別逼他認(rèn)命"四字時頓了頓，目光終于轉(zhuǎn)回到蘇塵臉上："這句話我記了十年，今日說給你聽。**當(dāng)年嫁進(jìn)蘇家，我家里不容她，宗里也不容她，她自己一寸一寸扛出來的。你若覺得自己走到絕處了——想想**。"，沒有答。他的手指在衣襟上慢慢收緊，又慢慢松開。良久，他起身，對父親深深一揖："父親的話，兒子記住了。"父親看著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抬了一下手。蘇塵行完禮，轉(zhuǎn)身走到門口。他手已按上門環(huán)，父親在身后又輕輕補(bǔ)了一句——"蘇塵。"蘇塵頓了一下，回過頭。父親坐在青銅鶴燈底下，面色半在光里，半在影里。他只道了一句："你若有一日活不下去了——就回來。這扇門，我給你留著。"蘇塵沒有答，也沒有揖。他只是看了父親一眼，然后推開書房門，走出去了。，他在自己屋里什么也沒做。他坐了一夜，連那瓷瓶里的藥都沒拿出來吃。，他是天還沒亮?xí)r動身的。，沒有驚動任何人——他不想讓家里的下人在這個時候送他。他一路往南走。走過空無一人的早市，走過尚未開門的酒樓，走過云州城南門外那段長長的石板路——石板路盡頭拐進(jìn)一片野地，再往里走半里，便是***的墳。墳是樸素的一座，只立著一塊青石碑，刻著"亡妻沈氏諱檀之墓"九個字。墳前那株老梅，是母親過世前半年親手栽的。此刻那株梅樹已兩人來高，枝丫向四面散開，枯枝橫斜——十年沒人修過，畢竟父親年年來掃墳卻不擅園藝。，放下背上的小布包，先取了一捆事先備好的素帛紙錢，一張一張鋪好，又拿出三支清香點(diǎn)上，**石碑前那只小石爐里。他跪下，磕了三個頭?？耐甑谌齻€頭，他沒立刻起身——他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風(fēng)從他身側(cè)吹過，梅樹的枯枝一陣一陣地響。。這株梅樹是他今日最后要辦的一件事。他從小布包里取出一把短刀——這把刀是廚房老刀，他昨夜順手帶出來的，不是什么法寶刀劍，只是用來砍幾根枯枝。他慢慢起身，走到梅樹下，一根一根地清那些干透的枯枝。他力氣不夠，清到**根時手就抖了。他索性坐到地上，靠著樹干，一根一根慢慢掰。掰一根，往身邊一放；再掰一根，再放。，身后官道上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他沒回頭。他知道那是誰。
他把最后一根枯枝掰下來，放到一旁。梅樹雖然依舊老了，但這一番清修之后，枝丫間清爽了不少——再過幾個月便是冬天，等到開春，這株梅樹會開花。它每年都會開花。
他起身，把短刀收好，又對母親的墳深深一揖。起身時眼眶有些發(fā)酸，他仰頭看了一眼天，把那點(diǎn)酸壓了下去。他背起小布包，轉(zhuǎn)身往官道走。走到官道上時他又回了一次頭——父親站在官道那頭不遠(yuǎn)的一棵柳樹下，穿著那件深青色長袍，遠(yuǎn)遠(yuǎn)望著他。兩人相隔幾十步，誰也沒說一句話。蘇塵站定，拱手，深深一揖。父親只是把手背在身后，朝他微微點(diǎn)了一下頭。
蘇塵轉(zhuǎn)過身，往南走去。
他走到南去官道的第一個拐角時，又回了一眼。蘇家的大門已經(jīng)看不見了。官道兩旁是秋末蕭瑟的高草，風(fēng)卷著草響，一路向南。他把那只小布包往肩上緊了緊，低下頭，繼續(xù)走。
云州至此已遠(yuǎn)。這一條路，不知通往何處。只是他此刻，總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