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再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br>何清玫抱著女兒。女兒在懷里熟睡，小臉蛋紅撲撲的，呼吸輕得像羽毛。
她看著那張保證書，又看看女兒，最終把它對折，再對折，塞進了床頭柜最深處。
她那時想，忍一忍。孩子會長大，他會改的。
臺燈燈絲忽然“滋”地響了一聲，光線跳了跳。
何清玫從回憶里抽身。她抬手摸自己的臉，干的。沒有淚，連淚痕都沒有。皮膚緊繃，像蒙在木雕外頭那層風(fēng)干的漆。
她扯了扯嘴角，面部肌肉僵硬得發(fā)疼。
刻刀還在膝頭。她拿起來，走到書桌前，“咔噠”一聲掀開工具箱的銅扣。
五把刀臥在紅絨布上，臺燈的光斜切進去，刃口泛起一層青白色的冷芒，像五道沉睡的閃電。
何清玫俯身，湊近那層冷芒。她盯著刀刃上自己的倒影——瞳孔緊縮，眼白清澈，像兩口深井終于抽干了渾水，露出了井底的石頭。
那石頭又冷又硬。
“何清玫，”她對著刀里的自己說，聲音輕得像在嘆氣，卻又硬得像在往木頭上釘釘子，“該醒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最沉的那把刻刀。
刀柄抵進掌心，嚴(yán)絲合縫。
3.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何清玫把工資卡遞過去時，蕭漠只用兩根手指夾著，像夾著一片用過的面膜紙。
“我?guī)湍憷碡?，你懂什么?！?br>卡面擦過他的指腹，被隨手扔進抽屜。婆婆劉翠芳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里拎著一本卷了邊的塑料賬本，封皮上印著“家庭開支”四個紅字，是她從何清玫床頭柜里翻出來的。
“九塊九的衛(wèi)生巾也記？”劉翠芳把賬本摔在茶幾上，紅筆圈出的數(shù)字像一道道勒進紙里的血痕，“敗家精！我兒子掙錢是讓你這么糟蹋的？”
何清玫站在原地，腳尖抵著拖鞋邊緣，沒吭聲。
第二天清晨，玄關(guān)的皮帶扣在晨光里閃了一下。金屬冷硬，是某奢侈品牌的經(jīng)典款。何清玫彎腰給蕭漠拿皮鞋，瞥見柜面上的刷卡單：三千二百元。手機同時震了震，銀行短信躺在屏幕里，像一條剛吐完信子的蛇。
她**短信，把皮鞋擺正。鞋尖朝外，朝著門，仿佛隨時準(zhǔn)備離開這個家。
去年冬天，溫度計的水銀柱頂?shù)饺哦取?br>何清玫扶著門框，看客廳里婆婆翹著腳嗑瓜子，瓜子皮在地板上積成一小座灰白的山?！把b病偷懶，”劉翠芳眼皮都沒抬，“碗誰洗？地誰拖？朵朵誰帶？”
蕭漠從臥室探出半張臉，頭發(fā)亂成雞窩，嗓子啞得像砂紙打磨木板：“多喝熱水?！?br>門又關(guān)上了。
何清玫硬撐著給朵朵蒸蛋羹。灶臺前熱氣撲臉，鐵鍋里的蛋液咕嘟咕嘟鼓起泡。她眼前一陣陣發(fā)黑，指甲摳進灶臺邊緣的瓷磚縫里，摳出幾道白印。瓷刀從手里滑下去，磕在不銹鋼盆沿上。她彎腰去撿，額頭重重撞在灶臺角，血珠滾出來，順著眉心往下滑，像一顆遲到的眼淚。
她爬起來，自己叫了網(wǎng)約車。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她：“家屬呢？”
何清玫用紙巾按著額角，血很快洇透了紙背?！岸济Α！?br>陽臺上的那三個月，她等蕭漠睡了才開工。
刻刀走得很輕，像怕驚醒什么。椴木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暖黃，《母與子》的輪廓漸漸顯出來——母親低著頭，手臂環(huán)成一個溫柔的弧，護住懷里小小的孩子。
她打算送給朵朵當(dāng)四歲生日禮物。
那天她從鄰居家的鐘點工崗位回來，推開門，陽臺上騰著一股嗆人的煙。劉翠芳蹲在廢棄的煤爐前，正把木片往火里塞，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她滿臉通紅。
“破木頭占地方，”劉翠芳隨手又塞進一塊，“燒火正好，省煤氣?！?br>何清玫沖過去，膝蓋磕在花盆架上。蕭漠從背后拉住她胳膊，掌心溫?zé)?，力道卻把她釘在原地：“媽不懂藝術(shù)，你別計較?！?br>她看著火星子濺起來。
那塊雕了三個月的《母與子》在火焰里蜷曲、發(fā)黑。母親的心臟位置燒出一個洞，越來越大，最后透過去，能看見對面灰撲撲的墻壁。
何清玫沒說話。
她轉(zhuǎn)身回了臥室，把門輕輕帶上。門軸發(fā)出一聲干澀的**。
上周三，朵朵趴在書店櫥窗上，鼻尖壓得扁扁的。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