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母親給我講了最后一個故事——《白雪公主》。
我聽著那個與我同名的公主被繼母忮忌、被獵人騙入森林、被束帶和毒梳子險些害死，最后吃下毒蘋果長眠，等來一個路過的王子的拯救。
講完故事的那個夜晚，母親坐在我床邊，像往常一樣替我將被角掖好。
她的手很涼。
第二天，我那身體一向康健的母親驟然病逝。
我沒有哭。
因為母親說過，她會一直關注我的行為，而我們大概率會再次相見。
母親她從不說謊。
我靜靜等待著。
母親離世后第二個月，父王再娶了。那個女人確實很美——母親說得沒錯，她有一張精心描畫過的臉，和一雙寫滿不甘的眼睛。
我觀察她，觀察母親口中那個美麗、執(zhí)拗、永不止歇的女人。
“母親，”我對著虛空輕聲問，“她的忮忌心太重了。這樣的人真能成為下一個王嗎？”
母親的聲音從記憶里浮上來。
“忮忌為什么不能是野心的一種。她想成為最美的人，并且為此付出了全部努力。
她上進，她堅持，她執(zhí)行力驚人。只是這時代只許女人追求美貌，于是她只能看見這一條窄路?！?br>“她可以是善妒狠戾的王后，為何不能是胸懷決斷、執(zhí)掌江山的君王？”
“我相信你能讓她看見另一條路，我親愛的孩子?！?br>我收回思緒，站在廊下，看她身姿優(yōu)雅地走過宮殿的長廊。她裙擺曳地，發(fā)髻一絲不茍，美得如同一件被精心保存的瓷器。
可她看不見我。
我穿著練武的鎧甲，露出**頭曬成小麥色的手臂。鎧甲上有新舊交疊的劍痕，掌心里是經年的繭。在她的世界里，這副模樣的存在大約只配站在門邊當侍衛(wèi)。
沒關系。真正的故事還沒開始。
我在等。
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刻意在繼母每日詢問魔鏡的時辰，站到了她寢殿門外。
屋內傳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的期待——
“魔鏡啊魔鏡，墻上的魔鏡哪，誰是這整個**里最漂亮的女人？”
一陣寂靜。然后魔鏡的聲音響起，平板而篤定。
“尊敬的王后，在這里，您是最漂亮的。但是，白雪公主卻要比您漂亮一千倍?！?br>簾幕后有什么東西重重落地的聲響。
我等了三息，抬手敲門。
“咚咚咚。”
門猛地被拉開，繼母站在門框里，眼圈微紅，臉上的脂粉遮不住那一瞬的崩塌。她上下掃
我一眼，眉頭擰起來。
“哪來的侍衛(wèi)？找我什么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鎧甲，曬痕，握劍的手。
行吧。
“親愛的母后，”我笑了笑，“我就是白雪公主?！?br>“不可能?！彼龓缀跏窍乱庾R地駁回，“魔鏡說了，白雪公主是這個**最漂亮的女人。”
“那您再問問它?！?br>她不信。她當然不信。但她還是轉身朝那面魔鏡走了幾步，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動搖。
“魔鏡魔鏡——我面前這個人，一定不是白雪公主，對吧？”
魔鏡沉默了一瞬。那面光滑的鏡面上，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艱難地轉動。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我親愛的王后，她確實是白雪公主?！?br>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眼底有什么東西碎裂了。不是憤怒，不是瘋狂，而是某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東西。像是砌了多年的高墻上突然出現(xiàn)了一道裂縫。
“所以，我親愛的母后——”我放輕了聲音，像母親從前對我說話那樣，“別急，別慌。您依然是這個**最美的女人?！?br>她沒說話。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件被人碰了一下就快要倒下的瓷器。
我伸出手，沒有碰她，只是停在半空。
“怎么會這樣……我的魔鏡只說真話。”她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魔鏡確實只說真話。”我收回手，“可如果它的某些‘真話’是被寫定的呢？如果從一開始，就有人替它寫好了臺詞呢？”
她抬起眼看我，那雙眼里的堤防裂開了更大的口子。
“你在胡說什么？你這個公主真是糟透了——不漂亮，不優(yōu)雅，連身姿都不纖細，說出來的話還瘋瘋癲癲的?！?br>她說話又快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