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過去，沒說話，拿起那片魚刀，在掛在旁邊柱子上的磨刀石上，“噌、噌、噌”，不緊不慢地蕩了幾下。聲音清越，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短暫地切開了周圍的嘈雜。
然后，我卷起袖子，露出小臂。手臂不算粗壯，但線條清晰，皮膚粗糙，有幾道淡淡的、泛白的舊傷痕。我拿起撈網(wǎng)，從水池里撈起一條活蹦亂跳的草魚。魚很大，足有三四斤，在網(wǎng)里拼命扭動，力氣不小。
左手扣住魚鰓下方，拇指精準地卡進魚嘴，右手片魚刀刀背在魚頭上不輕不重地一拍——魚身猛地一挺，隨即癱軟。動作快、準、穩(wěn)，沒有一絲多余。
把魚按在砧板上，片魚刀從魚尾入刃，貼著脊骨，平推向前。刀刃劃過魚身，發(fā)出極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那是刀鋒切斷細小魚刺和筋膜的聲音。一片薄厚均勻、近乎透明的魚肉，被完整地片了下來，魚皮朝下，服帖在砧板上，紋理清晰，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翻面，重復。一條魚的凈肉，兩**，帶著完整的魚皮，躺在砧板一側(cè)，魚骨上幾乎不見殘留的肉糜。
斬骨刀落下，剁掉魚頭，剖開，摳掉魚鰓。刀尖一挑，劃開魚腹，手腕一抖，一堆暗紅的內(nèi)臟滑入旁邊的污物桶。片魚刀再起，刷刷幾下，魚排被整齊地切成麻將塊大小。最后，刀刃橫掠，魚皮上殘存的細鱗被刮得干干凈凈。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寂靜無聲。只有刀鋒切入**的摩擦，骨頭分離的脆響，內(nèi)臟落桶的悶響。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點滯澀。三分鐘，或許更短，一條活魚變成了分門別類、可以直接下鍋的食材。砧板上干凈利落，只有少許血水。
我把處理好的魚肉魚塊撥進另一個清水桶，把魚骨內(nèi)臟掃進污物桶，用旁邊的破抹布隨意擦了擦手和砧板。然后，撈起下一條魚。
老陳抽空瞥了一眼，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老葉，你這手藝，真是沒得說。這市場里，殺魚比你快的沒你干凈，比你干凈的沒你快?？上Я恕?br>可惜什么，他沒說下去。我也不問。我們之間，除了“今天貨多少”、“工錢月底結(jié)”之外，沒有別的話。
一條，兩條，三條……動作機械地重復。手臂抬起，落下，手腕轉(zhuǎn)動，刀鋒起落。魚鱗沾在手上，臉上，腥氣無孔不入。血水有時會濺到眼睛里，澀得發(fā)痛。汗水從額頭滾落，流進眼角，混合著魚腥，更添腌臜。腰漸漸發(fā)酸，左肩的舊傷開始**似的疼。
但我感覺不到累，也感覺不到臟。心里是空的，像這砧板，被無數(shù)條魚的**反復碾壓、刮擦，最后只剩下木頭的紋理和浸透的血腥，什么也留不下。
“心早就和刀一樣冷了?！边@是真的。不是矯情。是這三年，每天凌晨三點四十開始，重復至少五百次的殺戮和分解，把心里最后一點屬于“葉知秋”的東西，磨干凈了。剩下的，只是一具還能熟練操刀、靠殺魚一天掙一百二十塊錢的軀殼。
過去的葉知秋是誰？是二十八歲拿下全國烹飪大賽金獎、被譽為“味覺魔術(shù)師”的天才廚師。是三十歲成為國賓館最年輕的白案主廚，一手“開水白菜”讓外國元首驚嘆“中國料理的至高藝術(shù)”。是師父“御廚”林清源關(guān)門弟子，業(yè)內(nèi)公認的下一代領**物。
然后呢？
然后是一場大火。不是意外，是后廚的燃氣泄漏，是值班徒弟的疏忽，更是某些人蓄謀已久的“意外”。大火燒掉了半個后廚，燒掉了師父珍藏半生的手稿和調(diào)料，也燒掉了我的味覺和嗅覺。
不是完全失去，是扭曲。最頂級的清湯，我喝起來像刷鍋水。最鮮嫩的食材，我嘗著是腐爛的木頭。最馥郁的香氣，我聞著是刺鼻的惡臭。我的舌頭和鼻子，被那場大火和隨之而來的濃煙毒氣，永久地毀掉了。一個廚師，失去了味覺和嗅覺，就像畫家瞎了，音樂家聾了。
更可怕的是隨之而來的指責、調(diào)查、賠償。師父一夜白頭，在巨大的壓力和失望（或許還有別人的挑撥）下，與我斷絕關(guān)系，將我逐出師門。業(yè)內(nèi)同行，昨天還稱兄道弟，轉(zhuǎn)眼就冷眼旁觀，落井下石。尤其是我的大師兄，如今風光無限的“食神”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