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熱氣把她臉熏得發(fā)白，我忽然發(fā)現(xiàn)她今天像是一下老了很多。
八點差三分，她把碗推開，準點點進直播間。
我沒走，干脆拖了把椅子坐她旁邊。
屏幕一亮，鏡頭先對著溫室頂部的補光燈，隨后慢慢落下來。那男人穿了件洗得發(fā)舊的灰色短袖，彎腰把一盆月季搬上臺面，旁邊放著剪刀、噴壺和一小瓶藥劑。
直播標題是：黑斑病高發(fā)期，家庭養(yǎng)護別踩這四個坑。
“晚上好。”他說，“今天不賣苗，單純講養(yǎng)護。想記筆記的可以截屏。”
就這一句。
沒有“姐姐們想我沒”，沒有“寶寶們刷起來”，連笑都沒多笑一下。
我抱著胳膊等了一會兒，想看看他的狐貍尾巴到底什么時候露。結果十分鐘過去，他一直在講枝條怎么疏、藥劑怎么兌、水怎么避開花心。講得太細，我這個從沒養(yǎng)活過多肉的人，居然都聽懂了。
彈幕里有人問：“老師，單身嗎？”
他頭也沒抬：“只回答養(yǎng)花問題。”
還有人問：“給你刷個嘉年華，能加微信嗎？”
他停了一下，把藥瓶蓋上：“平臺消息夠用了，不私下聯(lián)系?！?br>我怔了怔，低頭看向我媽。她坐得很直，雙手擱在膝蓋上，像個認真聽課的學生。屏幕上飛過一只小禮物，她沒點。又飛過一朵電子玫瑰，她也沒點。她今**靜得過分，只是一直盯著那張臉看。
我有點不死心，拿自己的小號發(fā)了一句：“主播，家里老人總給你刷禮物，你會勸嗎？”
信息很快被其他彈幕頂上去。
我正想再發(fā)一條，屏幕里的人忽然抬頭，目光落在評論區(qū)，像是看見了。
“量力而行?！彼f，“別超出自己的生活。喜歡花，不一定要用禮物表達?！?br>說完，他把鏡頭往下壓了壓，去拍葉片背面的病斑。
我沒來由地有點尷尬，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聽見了沒？”我順勢轉頭看我媽，“他說了，別超出自己的生活?！?br>路佩蘭沒接這話。
她只是在他俯身的時候，整個人不自覺往前挪了半寸。她看得太專注，連眼睛都不怎么眨。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最開始只看見他袖口卷到小臂，沾了點泥。再下一秒，他伸手去夠花架上的藥箱，左手腕整個露了出來。
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的舊疤。
不長，顏色比周圍皮膚略白，像被什么利器輕輕剜過，又長好了。
我**呼吸忽然頓了一下。
她那只搭在膝蓋上的手，手指慢慢蜷起來，指甲在褲料上刮出一陣極輕的沙沙聲。
“怎么了？”我下意識問。
她像沒聽見，眼睛死死釘在屏幕上。
而屏幕里，聞時雨已經(jīng)把那盆花搬開，開始修另一株徒長的藤月。他低頭干活時很安靜，偶爾抬頭回答一兩個問題，語氣始終平平的。溫室里風扇在轉，吹得角落里塑料薄膜輕輕拍打，配著他手里剪刀的咔嚓聲，竟讓人莫名覺得心靜。
我不懂我媽為什么會陷進去。
可如果說這是個靠哄人騙錢的直播間，它又實在不像。
一小時過去，他只提了一次直播間掛著的苗鏈接，還是有人問**期，他才說一句“拍之前先看地區(qū)，不適合的別買”。中途有個新粉連續(xù)刷了十幾個禮物，他皺了皺眉，直接停下來提醒：“別刷了，留著買肥?！?br>我媽還是沒說話。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種我完全陌生的東西。不是迷戀，也不是討好，更像是隔著很多很多年的風雪，想辨認一張快要模糊的臉。
九點多的時候，聞時雨把最后一盆月季放回花架，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概是累了，他沒立刻說結束，而是站在鏡頭外給花澆水。水流細細淌進盆土，他低著頭，忽然很輕地哼了一段調(diào)子。
沒有歌詞，只有幾個斷斷續(xù)續(xù)的音。
可我媽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捅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嘴唇發(fā)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跟著那幾個音輕輕接了下去。
“小月亮，慢慢亮……”
我的心一下沉了。
我從沒聽過這支歌。我們家沒人會唱這種調(diào)子，連我爸活著的時候都沒聽他哼過。可我媽接得太熟，像這旋律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從骨頭里自己冒出來的。
屏幕里的人還在低頭澆水，哼唱并不完整，像只是無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