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而是一種下意識的、不需要思考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動作。你洗完手，你抬頭，你在鏡子里看到一張臉，你確認那張臉是你的，你關(guān)掉水龍頭，你離開。這個流程已經(jīng)被刻進了你的肌肉記憶里，刻進了你的神經(jīng)回路里，刻進了你的存在方式里。即使是在末世里，即使你已經(jīng)知道了鏡子的危險，你的身體還是會在這個時間點、這個位置、這個角度，本能地完成那個動作。
鏡子里的那張臉是他的。不是別人的，是他的。同樣的額頭，同樣的眉毛，同樣的眼睛，同樣的鼻子，同樣的嘴，同樣的下巴弧線。所有特征都匹配，比例都準(zhǔn)確，位置都對。但有一個問題——那個鏡像的反應(yīng)比他慢了大約零點三秒。他眨了眨眼，鏡子里的他也眨了眨眼，但那兩次眨眼的間隔不是同步的。他的眼瞼先落下，零點三秒后，鏡像的眼瞼落下。他的眼瞼先抬起，零點三秒后，鏡像的眼瞼抬起。
零點三秒。人類肉眼無法察覺的延遲。但他的身體察覺了。他的身體在他大腦還沒有意識到“延遲”這個概念的時候，已經(jīng)做出了反應(yīng)——他的瞳孔放大了，他的汗毛豎起了，他的心率從每分鐘七十五次驟增到了每分鐘一百一十次。他的身體知道那個鏡像不是光的反射。光是每秒三十萬公里，從鏡子反射回他的眼睛只需要不到十億分之一秒，不可能產(chǎn)生零點三秒的延遲。零點三秒的延遲意味著那個鏡像在“看到”他的動作之后，經(jīng)過了一個處理、一個決策、一個“我應(yīng)該也這樣做嗎”的思考過程，然后才做出了反應(yīng)。他在思考，鏡像也在思考。但鏡像思考的時間比他長了零點三秒。
蘇鏡把視線從鏡子上移開了。他用了不到零點五秒的時間完成了“看到-識別-判斷-行動”的整個回路——轉(zhuǎn)身，伸手，抓住墻上那塊雙面膠粘的小圓鏡，用力一扯，鏡子從瓷磚上脫落，他把鏡子扣在洗手臺邊緣的臺面上，鏡面朝下，玻璃朝上。他的動作太快了，快到他的手指被鏡子的邊緣割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來，滴在白色的陶瓷臺面上，像一朵正在綻放的紅色花朵。他顧不上傷口，轉(zhuǎn)身，推開衛(wèi)生間的門，走進了走廊。走廊很長，兩側(cè)是一間間緊閉的辦公室，辦公室的門上貼著各種便利貼，有的寫著“我在里面，請勿打擾”，有的寫著“疫苗已取，去三樓會議室集合”，有的寫著“別進來，我變成別的東西了，但我還能控制自己，別進來求你了”。蘇鏡跑過那些門，跑過那些便利貼，跑過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跑下樓梯，跑出寫字樓，跑到了大街上。
他站在大街上，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著，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鳥在拼命撲打翅膀。他的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血順著他的指縫滴在地面上，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留下了一個個深紅色的、邊緣不規(guī)則的斑點。他的大腦在那個“抬頭看鏡-轉(zhuǎn)身逃跑”的極短時間窗口里，已經(jīng)處理完了所有信息，給出了結(jié)論：他在鏡子里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不是未來的自己，不是過去的自己，不是某種象征意義上的另一個自我。而是真實的、物質(zhì)性的、存在于另一個空間中的、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正在通過鏡子這個通道試圖進入這個世界的另一個蘇鏡。
從那之后，蘇鏡開始了他的“清鏡運動”。
他走過每一個房間都會檢查墻上的每一個鏡框、桌上的每一面化妝鏡、柜子上的每一面穿衣鏡、浴室里的每一塊瓷磚。他用隨身攜帶的噴漆罐把所有能反射出清晰人影的表面都噴成了黑色。他用錘子砸碎了商場里的整面落地鏡，玻璃碴在腳下咔嚓咔嚓地響，像踩在冬天的薄冰上。他把窗戶玻璃用報紙糊住，用膠帶封死，用電焊焊牢。他把不銹鋼保溫杯、不銹鋼餐盤、不銹鋼勺子全部扔進了垃圾桶。他把手機屏幕貼上了磨砂膜，把電腦顯示器調(diào)到了最低亮度，把電視機從窗戶扔了出去。他像一個得了強迫癥的患者一樣，在這個被遺忘的城市里進行著一場孤獨的、永無止境的、沒有任何人可以分享和見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