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跳為何這樣快？------------------------------------------。，推開廂房門，里頭空空如也。被褥整齊，包袱沒了，人也沒了。紙桌上用炭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我回家了，勿尋。”，他正在書房看邊關輿圖。阿晉來報，他手中朱筆一頓，在羊皮紙上洇開一點紅?！笆裁磿r候發(fā)現(xiàn)的？就剛才。守門的說沒見人出去，許是**走的?！卑x低聲回話，“少爺，可要派人去尋？”，走到窗邊。窗外秋陽明媚，他卻想起那日小燕子護著阿娜爾的模樣，那雙圓眼睛里滿是同情與倔強?！八认胱?，強留也無益?！彼曇羝降牪怀銮榫w，“草原女兒，骨子里是風，關不住的?！?。少爺當初帶回這姑娘，分明是有用意的——阿娜爾的部族雖滅，但她父親曾是邊疆一部首領，舊部散落各處，若得她助力，對少爺在邊關的經(jīng)營大有裨益。怎么如今說放就放了？“可是少爺，她若落在馬賊手里，或是被其他部族擄去，恐怕…那是她的命。”爾泰轉(zhuǎn)身，目光落在書案上一柄鑲寶石的**上——那是阿娜爾父親的遺物，她臨走前竟沒帶走。，指尖撫過冰冷的鞘。邊疆三年，他見過太多生死，也見過太多不甘。，在他意料之中，也讓他想起另一個人——那個被一紙婚約束在深宅，眼中光芒日漸黯淡的大嫂?！傲T了?！睜柼?*扔回桌上，“派兩個人沿官道往北尋尋，若尋到，護她一程。若尋不到…便算了。是。”，爾泰重新看向輿圖，目光卻有些散。他想起那夜小燕子窗前的剪影，想起她護著阿娜爾時微微顫抖的指尖，想起她獨自坐在滿室紅艷中的孤寂。
不該想的。他對自己說。
可心思這東西，越是壓制，越是瘋長。
消息傳到小燕子耳中，已是午后。
她正在房里對著棋譜發(fā)呆——春梅說，福晉希望她學學下棋，日后陪他們解悶。
黑白子看得她頭暈，正煩著，秋菊慌慌張張跑進來：
“少奶奶，不好了！阿娜爾姑娘不見了！”
小燕子霍然起身：“不見了？什么意思？”
“晌午去送飯，屋里沒人，留了字說要回家…”秋菊急道，“二少爺已經(jīng)派人去尋了，可、可這都幾個時辰了，還沒消息！”
小燕子心頭一緊。阿娜爾一個姑娘家，孤身在外，又是邊疆人，言語不通，能去哪兒？萬一遇上歹人…
她來不及多想，抓了件披風就往外走。
“少奶奶！您去哪兒？”春梅忙追上來。
“去找爾泰問問！”小燕子腳步不停。
到了爾泰院外，正遇上阿晉出來。小燕子急問：“二弟在嗎？阿娜爾有消息了嗎？”
阿晉行禮：“回大少奶奶，少爺在書房。已派了人去找，但…尚無消息?！?br>小燕子心頭一沉，徑直進了院子。
書房門虛掩著，她敲了敲門，里頭傳來爾泰的聲音：“進?！?br>推門進去，爾泰正站在書架前，手里拿著一卷書，見她進來，神色平靜：“大嫂怎么來了？”
“阿娜爾不見了，你可知道？”小燕子顧不上禮節(jié)，急急道，“她一個姑娘家，在外頭多危險！你多派些人去找??！”
爾泰看著她因急切而泛紅的臉，目光深了深：“已派了人。大嫂不必過于憂心，阿娜爾能在馬賊手中逃生，自有她的本事?！?br>“可這里是京城，不是草原！”小燕子上前一步，“她人生地不熟的，萬一…”
“萬一什么？”爾泰放下書卷，走到她面前，“大嫂，她既選擇離開，便已想清楚后果。你我強求，反倒不美?！?br>他靠得有些近，小燕子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種凜冽的氣息，像是雪松混著邊關的風沙。
她不自覺地后退半步，卻仍堅持：“那也不能不管??！好歹是一條人命！”
爾泰看著她眼中真切的焦急，忽然問：“大嫂與阿娜爾不過一面之緣，為何如此關心？”
小燕子一愣：“我…我就是覺得她可憐。無親無故的，一個人在外頭…”
“這世上可憐人多了去了。”爾泰打斷她，語氣聽不出情緒，“大嫂顧得過來么？”
這話說得冷淡，小燕子心頭一堵，眼圈就紅了：“是，我顧不過來。可既然遇上了，能幫一把是一把。爾泰，你是救了她，可你不能救一半就不管了??！”
她一時情急，直呼了他的名。話音落下，兩個人都是一怔。
書房里靜下來，只有窗外風聲簌簌。
爾泰看著小燕子泛紅的眼圈，那雙總是靈動的眼睛此刻蒙了層水汽，像沾了晨露的葡萄。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終是緩和了語氣：“我已加派了人手，城門、碼頭、客棧都會去尋。大嫂先回去吧，有消息我會告知你?！?br>小燕子這才察覺自己失態(tài)，低頭擦了擦眼角：“對不住，我…我就是著急。”
“無妨?！睜柼┺D(zhuǎn)身走回書案后，“阿晉，送大少奶奶回去?！?br>小燕子還想說什么，可看爾泰已重新拿起書卷，一副不愿多談的模樣，只好把話咽了回去，福了福身，轉(zhuǎn)身離去。
走到院門口，她忍不住回頭。書房窗內(nèi)，爾泰的身影立在案前，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回院路上，小燕子越想越不安。爾泰派的人手夠嗎？他們真的會盡心去找嗎？阿娜爾一個邊疆姑娘，在京城舉目無親…
“春梅，秋菊，你們說我該不該自己出去找找？”她忽然問。
兩個丫鬟嚇了一跳：“少奶奶，這可使不得！您如今是福家少奶奶，怎能隨意出府？再說外頭人多眼雜，萬一沖撞了…”
“可阿娜爾是我留下的，現(xiàn)在她不見了，我也有責任。”小燕子咬著唇，“而且…而且我總覺得，爾泰不會真的盡力去找。”
“二少爺既說了派人，定會盡力的?！贝好穭竦?，“少奶奶您就放心吧?！?br>小燕子沒說話。她想起爾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想起他說“她既選擇離開，便已想清楚后果”時的淡漠，心里那股不安越發(fā)強烈。
不行，她得去看看。
主意一定，小燕子反倒鎮(zhèn)定下來。她回房換了身簡便的衣裳，把頭發(fā)編成辮子，又拿了頂帷帽。
“少奶奶，您真要去？”秋菊急得快哭了。
“我就去城門附近轉(zhuǎn)轉(zhuǎn)，打聽打聽。你們幫我看著院子，若有人來，就說我歇下了?！毙⊙嘧哟魃厢∶保肿チ诵┧殂y塞進袖袋，“天黑前一定回來?！?br>“可…”
“別可是了，幫我這一次?！毙⊙嘧游兆〈好返氖?，眼神懇切，“阿娜爾真的不能有事?！?br>春梅看看秋菊，一咬牙：“那…那您千萬小心，早些回來?！?br>小燕子點頭，趁午后府中眾人歇晌，悄悄從后門溜了出去。
京城街道依舊熱鬧，可小燕子無心看風景。她先去城門口問了守城兵士，可今日出入城的人多，誰記得一個邊疆打扮的姑娘？又去幾家客棧打聽，掌柜伙計都搖頭。
天色漸漸暗下來，秋風轉(zhuǎn)涼，吹得街邊旗幡獵獵作響。
小燕子走得腳酸，心里也越來越沉。
阿娜爾，你到底去哪兒了？
她想起阿娜爾說“我要回家”時眼中的倔強，想起她抓著她的衣袖瑟瑟發(fā)抖的模樣。
草原女兒，骨子里是風——爾泰說得對?？蛇@風不該折在異鄉(xiāng)。
不知不覺走到一條偏僻巷子，天色已全黑，烏云聚攏，竟飄起雨絲。
小燕子這才驚覺自己走遠了。四下無人，巷子深長，兩旁高墻聳立，只幾盞破舊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昏黃的光。
得趕緊回去。她緊了緊披風，轉(zhuǎn)身往回走。
雨忽然大了，豆大的雨點砸下來，頃刻間便成了瓢潑大雨。小燕子沒帶傘，只得提著裙擺小跑，想找處屋檐避雨。
巷子拐角有處屋檐伸出些，她急急跑過去，卻不料另一頭也有人跑來，兩人在拐角處撞個正著。
“哎喲！”
小燕子被撞得踉蹌，帷帽掉了，人也往后倒。一只大手及時攬住她的腰，將她穩(wěn)穩(wěn)扶住。
雨聲嘩嘩，水汽彌漫。小燕子驚魂未定，抬眼看去，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睛里。
是爾泰。
他也渾身濕透，玄色勁裝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發(fā)梢滴著水，滑過棱角分明的下頜，沒入衣領。他就這樣看著她，眸色在昏暗光線下深得像夜。
“大、大嫂？”他先開口，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你怎么在這兒？”
小燕子這才回神，慌忙站直，退出他的懷抱：“我、我出來找阿娜爾…你呢？”
“我也在找?！睜柼┖喍痰溃瑥澭鼡炱鹚尼∶?，已沾了泥水。他皺了皺眉，將帷帽擱在一旁，“雨大，先進來避避?！?br>屋檐狹窄，兩人并肩站著，幾乎貼在一起。小燕子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混著雨水的濕意，一陣陣傳來。她不自然地往旁邊挪了挪，背脊抵上冰冷的墻。
“有消息嗎？”她問，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細弱。
爾泰搖頭，目光落在她濕透的鬢發(fā)上：“沒有。城門、客棧、碼頭都問過了，沒人見過她?！?br>小燕子心一沉：“那…那怎么辦？”
“她若真想躲，京城這么大，難找?！睜柼╊D了頓，側頭看她，“你不該獨自出來。萬一出事…”
“我擔心她。”小燕子低聲道，“爾泰，你…你是不是覺得她離開也無所謂？”
爾泰沉默片刻，雨水順著他的額發(fā)滑下，劃過眉骨。他忽然笑了，笑意很淡，透著幾分自嘲：“是，我最初救她，確有私心。
她父親的舊部在邊關尚有勢力，得她助力，于我有利?？蛇@幾日我想明白了，強留無用，她既無心，便由她去。”
他說得直白，小燕子愣住了。
“那你為何還出來尋她？”
“因為你在乎?！睜柼┺D(zhuǎn)過臉，深深看著她，“你看重她，我便不能讓她有事?！?br>這話說得太直白，小燕子心頭一跳，慌亂地別開眼：“我、我只是覺得她可憐…”
“小燕子?！睜柼┖鋈粏舅拿?。
不是“大嫂”，是“小燕子”。低沉的聲音混在雨聲里，有種別樣的意味。
小燕子渾身一僵，不敢抬眼。
“往后，叫我爾泰?！彼f，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不必叫二弟?！?br>“這不合規(guī)矩…”小燕子下意識道。
“規(guī)矩？”爾泰低笑一聲，笑聲里帶著幾分譏誚，“這府里的規(guī)矩，困住的人還不夠多么？”
小燕子愕然抬眼，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里翻涌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熾熱，深沉，又壓抑。
雨越下越大，水簾般從屋檐傾瀉而下，將兩人與外界隔絕在這方寸之地。巷子深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我…”小燕子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
“阿娜爾的事，我會繼續(xù)找?！睜柼┎辉俦扑?，轉(zhuǎn)開話題，“你先回去，淋了雨，當心著涼。”
“可…”
“聽話?！彼Z氣溫和下來，卻依舊帶著命令的意味，“我送你到街口，有馬車接應?！?br>小燕子這才注意到，巷口停著輛青篷馬車，車前掛著的燈籠在雨中搖曳，映出“?！弊?。
原來他早有準備。
兩人一前一后走進雨里，爾泰將外袍脫下，罩在小燕子頭上。袍子還帶著他的體溫，混著淡淡的松香。小燕子想推拒，卻被他按住肩。
“披著?！?br>短短兩個字，不容反駁。
走到馬車邊，車夫是個面容樸實的中年漢子，見了爾泰恭敬行禮：“少爺?！?br>“送大少奶奶回府，從后門進，小心些。”爾泰吩咐完，轉(zhuǎn)向小燕子，“回去喝碗姜湯，好好歇著。阿娜爾的事，有消息我會告訴你。”
小燕子看著他濕透的衣裳，猶豫道：“那你…”
“我另有事?！睜柼┨嫠崎_車簾，“上去吧?！?br>小燕子只得上了車。馬車駛動前，她掀開車窗簾，看見爾泰仍站在雨里，玄色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驚人。
馬車駛出巷子，雨聲漸遠。小燕子抱著爾泰的外袍，上頭還殘留著他的氣息。她想起他說的“叫我爾泰”，想起他看著她的眼神，心頭亂成一團麻。
這不對。她對自己說。他是爾康的弟弟，她的…小叔。
可心跳為何這樣快？
馬車在福府后門停下，春梅撐著傘焦急地等著。小燕子將爾泰的外袍疊好抱在懷里，匆匆進了府。
這一夜，小燕子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耳邊盡是嘩嘩雨聲，眼前盡是爾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為何要她直呼其名？
為何說“規(guī)矩困住的人還不夠多么”？他看她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另一處院子里，爾泰同樣未眠。
他換了干爽衣裳，坐在燈下，手里把玩著那柄鑲寶石的**。阿晉站在一旁，低聲稟報：“少爺，咱們的人在北城門打聽到，今兒午后確實有個邊疆打扮的姑娘出城，往北去了。守城的說，姑娘雇了輛驢車，車上還有個老婆子陪著。”
爾泰動作一頓：“老婆子？”
“是，說是那老婆子自稱是姑**姑母，來接侄女回家的?！卑x道，“守城的看那老婆子面善，姑娘也自愿跟著，就放行了?！?br>“姑母？”爾泰嗤笑一聲，“阿娜爾全族被滅，哪來的姑母？”
阿晉一驚：“少爺是說…”
“去查那老婆子的底細。”爾泰將**插回鞘中，聲音冷下來，“還有，派人沿路去追，務必把人帶回來?！?br>“是！”
阿晉退下，爾泰獨自坐在燈前，看著跳動的燭火。
他本已決定放手，可如今看來，阿娜爾的“離開”，恐怕沒那么簡單。若真是有心人設計，那小燕子今日獨自外出…
他不敢深想。
窗外雨聲漸歇，天色將明。爾泰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東廂方向。那院子還黑著，想必人已睡了。
他想起雨巷中她驚慌的眼，想起她喚他“爾泰”時微顫的聲音，想起她抱著他外袍離去時單薄的背影。
“規(guī)矩？”他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
這世間規(guī)矩，困得住人，困不住心。
而他福爾泰，從來不是守規(guī)矩的人。
晨光微露時，阿晉匆匆回來，帶來一個消息：那老婆子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是城南一處舊宅，而那舊宅的主人，姓梁。
梁家，是皇后娘**母家。
爾泰眼神驟冷。
事情，果然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