濤聲依舊------------------------------------------，華北一場五十年不遇的寒潮過境，北緯三十九度的老工業(yè)城市凍得像一塊鐵。，八平米的單間，一張鐵架床，床底下塞著半輩子舍不得扔的舊報紙、破布和空醬油瓶。樓道里的暖氣管子去年冬天就壞了，物業(yè)說等春上再修，今年又說等明年。他蜷著身子，身上蓋著三條棉被，最上面那條還是1983年紅星機械廠發(fā)的勞保被，洗得發(fā)白，被角開了線，露出灰色的棉花胎。。一輩子就這個**樓。。。，要是敢停薪留職下海就好了。，要是沒在三號沖床上分神就好了，那只手指到現(xiàn)在還是半截的，陰雨天就疼。，要是沒在廠門口多站那半個小時就好了，少聽見趙國富那個***說的那幾句話，他這一輩子也不至于為那幾句話憋屈了三十年。，要是前一晚自己沒抽那口煙、早一步從床上爬起來就好了。，要是自己手機沒關(guān)機就好了……。想到后來，分不清哪件是真的，哪件是夢了。："胡了！"。他想：這輩子，一把也沒胡過。。，啪的一下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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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聽見廣播。
"……春風吹綠了柳葉，心兒醉在汽笛聲里……留戀的站臺，送上最后一張舊船票……"
***皺了皺眉。
這是《濤聲依舊》。
他這輩子聽過不下一千遍。1993年央視春晚毛寧唱火的，1994年紅到街頭巷尾。
可是他最后十幾年沒聽見過了。
為什么現(xiàn)在又聽見了？
他慢慢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水泥天花板。天花板很低，離他臉不到兩米。水泥上有淡淡的水漬，墻角有一片黑色的霉斑。中間吊著一個燈泡，25瓦的白熾燈，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燈繩從天花板吊下來，繩子是白棉線編的，繩頭系著一個小木塊，木塊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福"字。
***的呼吸停了一下。
這根燈繩。
這根燈繩他記得。
四十多年前，他在這根燈繩上掛過一條毛巾，晾著晾著繩頭就斷了。他補了一次，又斷了一次，后來就一直用這個刻了"福"字的小木塊當配重。
后來廠宿舍拆遷，這根燈繩也不知道哪兒去了。
他躺著沒動。
他看那根燈繩，看了很久。
耳邊廣播還在放。一曲唱完，報時："北京時間，七點整。"然后是節(jié)目預(yù)告，"今天是1994年3月1日，星期二……"
1994年3月1日。
***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先是動了動食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是整只右手。
他慢慢地，從被窩里把手伸出來。
手舉到眼前。
那是一雙三十歲的手。指節(jié)粗大，虎口結(jié)著**的老繭，指甲縫里有洗不干凈的機油?？墒瞧つw繃得緊緊的，指節(jié)上沒有老年斑，手背上沒有青筋爆出來，手腕上沒有皺紋。手上那根他永遠記得的、被三號沖床壓斷的半截小指——好端端地連在掌上。
十根手指，完完整整。
***的眼淚就是這么下來的。
先是一滴。從眼角滑到鬢角，鉆進灰白還沒出現(xiàn)的黑發(fā)里。
然后一串。
他沒出聲。他躺在鐵架床上，眼淚無聲地往枕頭上流。
對面床鋪傳來一聲長長的鼾。然后咕噥一句："***——"翻了個身，鼾聲繼續(xù)。
***知道那是誰。
那是王老五。翻砂車間二班的，比他大八歲，1995年冬天喝酒喝到**送急診，1997年肝癌沒了。
這個人，也已經(jīng)死了五十多年了。
***又哭了一會兒，慢慢把手按在臉上。他不敢出聲，怕吵醒王老五——他清楚記得王老五睡淺，被吵醒就罵人。他也怕自己一出聲，這一切就醒了。
等他把眼淚擦干，他從床上坐起來。
鐵架床吱呀一聲。
王老五翻了個身，含糊地罵："大早上起來干嘛……"然后又睡過去。
***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
冷。
是1994年3月1日那種冷。北方春寒料峭，屋里沒有暖氣，水泥地像冰一樣。
他摸到床頭拉了一下燈繩。
25瓦的白熾燈亮起來，昏黃的光把這八平米的單身宿舍照了個通透。
搪瓷臉盆——上面印著一只紅色的公雞，底下一行字"勞動最光榮"。
竹暖壺——壺蓋上綁著一根紅繩，那是他自己綁的，怕壺蓋掉地上摔了。
木桌——桌面上有一本翻開的《參考消息》，日期就是1994年2月28日。桌角一個軍用水壺，綠色帆布套，是**留下的。
墻上——貼著一張小虎隊的年畫，蘇有朋站中間。
床下——一雙黑面白底的解放鞋，鞋面已經(jīng)洗得發(fā)灰。
墻角——一臺紅燈牌收音機，塑料殼都有點黃了，但還在響。
"今日北京多云轉(zhuǎn)陰，最低氣溫零下二度，最高氣溫六度。小風。"
***一樣一樣看過去。
他看得很慢。他像是在看一件件很珍貴的東西。因為這些東西，他這輩子從來沒能再見到。
水泥地的冷從腳心往上爬，他卻沒覺得冷。他站在屋子中間，一樣一樣地認。
然后他走到墻邊。
墻上掛著一面小圓鏡，搪瓷框，邊上已經(jīng)磕掉一塊瓷。
鏡子里是一個三十歲的男人。
頭發(fā)又黑又密，帶著睡亂了的翹角。臉頰瘦，眼窩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兩天沒刮的胡茬。眼睛是他年輕時候的眼睛——又黑又亮，可是里面藏著八十五歲的東西。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收音機里的《濤聲依舊》唱完了，開始放下一首——老狼的《同桌的你》。
他記得，老狼的這首歌就是這一年開始在全國各大電臺上紅的。
一切都對得上。
他看著鏡子里那張臉。
他張了張嘴。
然后他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里擠出來：
"***。"
聲音啞的。
"聽著。"
他對鏡子里的那個三十歲的年輕人說。
"老子這輩子——"
他頓了一下。
這輩子。這兩個字他說出來的時候，自己差點又哭了。因為"這輩子"三個字，對一個八十五歲剛死過一次的人來說，不是隨便的三個字。
他咬牙。
"老子這輩子——"
"要當首富。"
鏡子里的那個年輕人笑了。
笑得咧嘴，笑得像哭，眼睛紅紅的，胡子茬子硬硬的，牙齒白白的。
三十歲的***，八十五歲的***，在這個1994年3月1日清晨七點過的鏡子里，對看了很久。
最后，那個年輕人咬著牙點了點頭。
算是答應(yīn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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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哭了。
他從床下抽出解放鞋，套上腳。鞋底很硬，鞋面冰涼。他從床頭的鉤子上取下一件藍色勞保棉襖，袖口磨得發(fā)亮，胸口印著"紅星機械廠"五個白字。他套上棉襖，系扣子的時候手指還在抖。
他坐回床沿，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用橡皮筋綁著的小本子。
紅色塑料封皮，上面印著"中國工商銀行 活期儲蓄存折"。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打開存折。
第一頁：戶名 ***。
里面一共是兩行字：1993年12月15日存入一千六百元，1994年2月25日存入四百元。
賬面余額：兩千元整。
***深吸一口氣。
兩千塊。
這是1994年3月1日清晨，紅星機械廠鉗工***，全部的身家。
兩千塊。
他手里攥著存折，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了很久很久。
1994年3月1日。
三十歲的***。
兩千塊錢。
三十歲的身體，八十五歲的腦子，五十多年后世的記憶。
他有整整三十年。
他喃喃自語：
"兩千塊。夠了。"
他合上存折，塞進棉襖內(nèi)袋。
然后他起身，去搪瓷臉盆里舀了半瓢水，潑在臉上。
水是涼的，冷得他激靈了一下。但他反而覺得踏實了——這冷是真的。這臉盆是真的。這1994年是真的。
他擦了臉，重新在鏡子前站定。
鏡子里的***，已經(jīng)不哭了。
他對著鏡子，又重復(fù)了一遍：
"這輩子——"
"老子要當首富。"
窗外的廣播里，老狼正唱到那句："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
***笑了。
他想：明天我不會想起昨天。
我要想起的，是五十五年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