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上的浮云》第1卷:誤入東京第一章:地下的光------------------------------------------《汴河上的浮云》第一卷:誤入東京:地下的光,那個洞是她先看見的。考古工地上的規(guī)矩,誰先發(fā)現(xiàn)誰命名。她在探方記錄本上工工整整寫了四個字:“知意一號?!迸赃叺募脊だ贤跣α耍f小沈你可真夠自戀的。她說這不叫自戀,這叫專業(yè)自信。,開發(fā)商要蓋商場,按規(guī)矩得先做考古勘探。沈知意的導(dǎo)師拿了這塊地,扔給她當(dāng)博士論文的田野材料。北宋東京城遺址就在這片地底下,壓著五六米深的黃河淤土,一層壓一層,像一本被水泡爛了的厚書。。夏天,熱得探方里像蒸籠,她戴著一頂草帽蹲在坑底刮面,汗從下巴尖滴下去,在生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技工們輪流上來喝水,她不上來,就蹲在那里,拿著手鏟一刀一刀地刮,像在給大地做手術(shù)。。她正在清理一層疑似宋代路土的東西,手鏟下去,碰到的不像土,空的。她換了竹簽,一點一點往外剔,露出來一個拳頭大的黑洞。洞里的風(fēng)涌出來,涼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氣味——不是土腥味,不是鐵銹味,是另一種,像很久沒打開過的老房子,又像雨后的山林。她把手電筒湊過去,光柱打進(jìn)去,看不見底。洞壁光滑,不是盜洞那種粗糙的挖掘痕跡,是另一種,像是什么東西從里面往外推,把土層擠開了一個口子。,臉色變了。他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見過墓道、見過盜洞、見過地裂縫,沒見過這種。他說小沈,你往后**。她說退什么,這是我的探方,我的“知意一號”。她把手伸了進(jìn)去。,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洞里傳出來的,是直接在腦子里響起來的——像有人在很遠(yuǎn)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又像風(fēng)吹過竹林,又像什么都不是,只是她自己的血在耳朵里流動的聲音。她想把手抽回來,但手不聽使喚了。不是被什么東西夾住了,是她的身體和這個洞之間突然有了一種她說不清楚的聯(lián)系,像是這個洞在等她的手伸進(jìn)來,等了很久。。不是**那種左右搖擺的晃,是上下顛簸,像站在船上。老王在身后喊什么,她聽不清。洞口的土開始往下掉,一點一點的,然后越來越多,像有人在下面拉。她整個人往前傾,腳離了地,手還插在洞里,身體懸在半空中,像一面被風(fēng)吹起來的旗。。,大概三四秒,但她覺得過了很久。不是害怕,是奇怪——風(fēng)從耳邊過去的聲音很好聽,像小時候奶奶哼的搖籃曲。她甚至有時間想,完了,博士論文還沒寫完。然后她落進(jìn)了水里。,剛好沒過她的腰。她掙扎著站起來,大口喘氣。手電筒還在,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她攥在手里,居然沒碎。她按亮,光柱打出去。她在一個水道里。磚砌的,拱形的頂,兩壁長滿了青苔,水很涼,從腳踝往下淌。這不是什么墓道,不是地裂縫,這是一條人工修建的地下通道。磚的形制她認(rèn)得——北宋的。那種薄薄的、燒得發(fā)青的條磚,她在別的工地見過。但那些磚是在土里挖出來的,散碎的,脫離了原來的位置。這些磚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一塊挨著一塊,砌得整整齊齊,像***前那個工匠剛剛離開。。水越來越淺,從腰到大腿,從大腿到膝蓋,從膝蓋到腳踝。走了一百多米,水道到頭了,前面是一堵磚墻。墻上有一個門洞,不高,得彎腰才能過去。門洞那邊有光。,彎腰鉆過去。。她抬起頭,看見了天。不是陰天的那種灰白,是藍(lán)的,很深的藍(lán),像用毛筆蘸了最濃的顏料刷上去的。天上有云,白的,一朵一朵的,一動不動。她站在一個水塘里,水塘不大,四周長滿了蘆葦,風(fēng)吹過來,蘆花飄起來,落在她的頭發(fā)上、肩膀上、水面上。她站在水里,看著那些蘆花在陽光里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是哪?
遠(yuǎn)處有船。不是她見過的那種船——考古工地附近那條河里偶爾過的鐵殼船、水泥船。是木船,長長的,窄窄的,船頭翹起來,船尾坐著一個戴斗笠的人,手里撐著一根長篙。船上有帆,不是布的,是葦席編的,顏色發(fā)黃,被風(fēng)吹得鼓鼓的。船上堆滿了東西,麻袋、木桶、竹筐,碼得高高的。船頭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種她只在畫里見過的衣服——交領(lǐng)、窄袖、腰間系著帶子,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他看見了她,愣住了。然后他朝船尾喊了一句什么。撐船的人也看見了她,也愣住了。
船慢慢靠過來。年輕人站在船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睛里全是警覺?!澳闶鞘裁慈耍吭趺丛谶@?”
他說的話,她聽得懂,但語調(diào)不對。不是普通話,不是她聽過的任何一種方言,但每一個字她都明白。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是考古隊的”,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身上的衣服不對。她穿著工地的迷彩服,戴著草帽,腳上套著雨靴。她蹲在水塘里,渾身濕透,頭發(fā)上沾著蘆花,臉上全是泥。在這個年輕人眼里,她大概像個從水里爬出來的水鬼。
“我……掉水里了?!彼f。
年輕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掉水里?從哪掉下來的?”
她指了指頭頂。年輕人抬起頭,天上有云,有鳥,什么都沒有。他又看著她,眼神里的警覺變成了別的——不是相信,是困惑。
“你是哪的人?”他問。
沈知意想說“北京”,但北京這個名字在北宋叫什么來著?她腦子飛快地轉(zhuǎn)。燕京?不對,燕京是遼國的。幽州?也不對。她說:“東京。”年輕人愣了一下?!皷|京?東京哪?”
沈知意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說不上來。她對北宋東京城的了解全在紙上——哪條街、哪個坊、哪個寺廟在什么位置,她記得比自己的手機(jī)號還熟。但那些名字,是***后的學(xué)者給起的名字。***前,它們叫什么?住在這的人,怎么跟別人說“我家在哪”?她不知道。她讀了那么多書,知道這座城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道墻的尺寸和走向,但她不知道一個人該怎么在這座城里活下來。
“你受傷了?”年輕人又問。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有劃傷,膝蓋破了皮,雨靴丟了一只。但沒骨折,沒內(nèi)出血,能走能跳?!皼]有?!彼f。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吧蟻戆?。先上岸再說?!?br>她握住那只手。他的手很干燥,指節(jié)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他用力一拉,她從水塘里站起來,水從身上往下淌,嘩啦嘩啦的。船尾的撐船人嘟囔了一句什么,聽起來像是在抱怨。
“你叫什么名字?”年輕人問。
沈知意張了張嘴,說出了一個她以為再也不會用到的名字:“蔡知意?!?br>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說這個名字。也許是怕說了真名,會被當(dāng)成妖怪燒死。也許是因為她突然想起了蔡京——那個她研究了好幾年、寫過幾萬字論文、在課堂上給學(xué)生講過無數(shù)遍的“奸臣”。他的養(yǎng)女,史書上只提了一筆,名字就叫蔡知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想起這個名字,但她說了。
年輕人點了點頭?!安坦媚铩N倚遮w。趙希夷。”
沈知意的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了一下。趙希夷。她知道這個名字。她導(dǎo)師的課題里提到過——靖康元年守東京西壁的宗室將領(lǐng),箭盡援絕,城破后下落不明。她的博士論文里還引用過這條材料,在一個注腳里。她看著面前這張年輕的臉,干凈、清瘦、眉目間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散漫,像是對什么都不太在乎。她突然覺得一陣恍惚。她昨天——不對,她剛才還在工地上,還在“知意一號”旁邊,還在想晚上吃什么。現(xiàn)在她站在一條北宋的船上,面前站著趙希夷,她論文主腳里那個“下落不明”的人。她想說點什么,但說不出來。
“蔡姑娘?”趙希夷叫了她一聲,“你真沒事?臉白得跟紙似的?!?br>沈知意搖了搖頭。船在水道上慢慢走,兩岸的蘆葦在風(fēng)里沙沙響。遠(yuǎn)處的天邊,夕陽開始往下沉,把整條河都染成了橘紅色。她看著那片光,突然想起爺爺說過的一句話——老了老了,不知道是他站在我面前,還是我站在他面前。
她站在一艘北宋的船上,看著***前的太陽落下去。她知道這座城會亡,這條河會斷,這個王朝會在二十三年后變成史書上的幾頁紙。但此刻,陽光很好,船在走,水在流,蘆葦在風(fēng)里響。她什么都說不出來。
船拐了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一條大河橫在面前,比她剛才走的水道寬了十倍、二十倍。河面上全是船——大的,小的,漕船,客船,漁船,擠在一起,桅桿像樹林一樣密密麻麻。兩岸是碼頭,碼頭上全是人,搬貨的、卸貨的、吆喝的、討價還價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碼頭上面的岸上,是一排排酒樓、茶肆、腳店、布莊、藥鋪,旗幡在風(fēng)里飄,寫著“孫羊店王家正店趙太丞家”。再遠(yuǎn)一點,能看見城墻,灰色的,高高的,城樓上的旗在風(fēng)里獵獵作響。
沈知意站在船頭,看著這一切。她在畫上看過這一切——《清明上河圖》,她看過不下幾百遍,在課堂上放過,在論文里引用過,在博物館里隔著玻璃湊近了看過。但那是在紙上。這是在她面前。虹橋在遠(yuǎn)處拱起來,像一條臥在水面上的長龍。橋上車馬行人擠成一團(tuán),有個騎驢的老頭被轎子堵住了,驢不肯走,老頭在罵,轎夫在笑,旁邊賣炊餅的漢子扯著嗓子吆喝,爐子里的熱氣一團(tuán)一團(tuán)往上冒。
趙希夷在旁邊看著她。“你第一次來東京?”
沈知意點頭。她確實是第一次來。但她在紙上來了幾百遍了。
船靠了岸。趙希夷跳下船,伸出手來扶她。她踩在碼頭的石板上,石板上濕漉漉的,長著青苔,有點滑。她站不穩(wěn),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硬,隔著衣服能感覺到下面的肌肉。
“你住哪?”他問。
沈知意張了張嘴。她住哪?她住北京。但北京在北宋叫什么來著?她又卡住了。她讀了一千篇論文,記住了幾千個地名,但她不知道一個北宋的人該怎么回答“你住哪”這個問題。
“你該不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趙希夷看著她,眼睛里有一點笑意,不是嘲諷,是好笑。
沈知意想說,差不多。但她沒說。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碼頭上的人來人往,看著那些穿著交領(lǐng)窄袖長袍的男人、那些梳著高髻、插著簪子的女人,看著那些她從沒見過的布料、顏色、樣式、質(zhì)感。她聞到了煤煙味、河腥味、炊餅的麥香味、鹵肉的醬香味、胭脂水粉的花香味。這些味道攪在一起,濃得化不開,嗆得她想咳嗽。她真的咳嗽了。
趙希夷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她。白的,疊得方方正正,沒有繡花,邊角磨毛了。她接過來,捂著嘴咳了幾聲。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味,像太陽曬過的棉被。
“謝謝。”她說。
趙希夷擺擺手。“舉手之勞。”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陽已經(jīng)快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紅?!疤炜旌诹?,你一個人不安全。我送你?!?br>“送我去哪?”
趙希夷看著她,沉默了兩秒?!澳悴皇钦f你是東京人嗎?東京哪?”
沈知意想了想。她腦子里飛快地過著東京城的坊巷布局——從文獻(xiàn)里讀來的,從考古報告里拼出來的,從復(fù)原圖上反復(fù)推敲過的。朱雀門,大相國寺,州橋,潘樓街,馬行街。她說:“大相國寺?!?br>趙希夷挑了挑眉?!按笙鄧??那邊可住了不少貴人。你認(rèn)識誰?”
沈知意搖頭。她誰也不認(rèn)識。但大相國寺她知道,文獻(xiàn)里寫過,寺東門大街是“*頭、腰帶、書籍、冠朵”鋪席,寺內(nèi)有“資圣閣羅漢院五百羅漢”。她選了唯一一個她確定能找到的地方。
“那就先去大相國寺吧?!壁w希夷沒有多問,邁步往前走。沈知意跟在他后面,穿過碼頭,走上岸。腳下的路是石板鋪的,被磨得很光滑,在夕陽里泛著光。兩邊的店鋪開始上燈了,燈籠一個一個亮起來,紅的、黃的、白的,掛在門楣上、挑在竿子上,在暮色里像一串串發(fā)光的果子。
她跟在他身后,走過虹橋。橋上人還是很多,擠來擠去的。有個挑擔(dān)子的大漢差點撞到她,趙希夷伸手擋了一下,那大漢嘟囔了一句什么,擠過去了。橋下的河面上,最后一艘船正在通過橋洞,船頭的燈也亮了,在河水里拖出一道長長的光。
她站在虹橋的最高處,回頭看。汴河在暮色里變成一條發(fā)光的帶子,兩岸的燈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遠(yuǎn)處的城墻在暮色里只剩一道黑黑的輪廓,城樓上的燈也亮了,像一顆孤零零的星。
“蔡姑娘,”趙希夷在前面叫她,“走啊?!?br>沈知意轉(zhuǎn)過頭,看著他。暮色里他的臉看不太清,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她邁開步子,跟上去。
大相國寺到了。山門很高,朱紅色的,門釘在燈光里閃著光。門口有兩個石獅子,被摸得發(fā)亮。趙希夷站住腳。“到了。你認(rèn)識路嗎?”
沈知意看著那扇大門。她不認(rèn)識路,但她不能這么說。她點頭?!罢J(rèn)識。謝謝你送我。”
趙希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懷疑,是另一種——像是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的背影,想說什么,又沒說。
“那我走了?!彼f。
“嗯?!?br>他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蔡姑娘。”
“嗯?”
“你今天,從那個水塘里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像掉水里了?!?br>沈知意沒說話。
“像回家了。”他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沈知意站在大相國寺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風(fēng)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河水的腥味和城里人家的飯菜香。她站在***前的東京城,站在大相國寺門口,身上穿著工地的迷彩服,腳上穿著一只雨靴,頭發(fā)上還沾著蘆花。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個水塘里的水道,那條她沿著走出來的地下通道,那堵有門洞的磚墻——她是從那里來的。如果她想回去,也許得先找到那個地方。
她抬起頭,看著大相國寺的山門。朱紅色的漆,金**的門釘,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大相國寺”三個字。字是楷書,工工整整的,像一個不茍言笑的人寫的。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三個字,突然想哭。不是害怕,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你找了一輩子的東西,突然發(fā)現(xiàn)它就在你面前,但你已經(jīng)不是那個能找到它的人了。
寺門開了,走出來一個小和尚,十來歲,穿著灰色的僧袍,頭上頂著戒疤。他看見她,愣了一下。“施主,您找誰?”
沈知意張了張嘴?!拔蚁虢枳∫凰?。”
小和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迷彩服和腳上的一只雨靴,大概在想這個人是從哪來的。但他沒問,轉(zhuǎn)身往里跑,喊了一聲:“師父——門口有人——”聲音在寺廟的院子里回蕩,撞在墻上,彈回來,變成一串碎碎的尾音。
沈知意站在門口,等著。晚風(fēng)從汴河上吹過來,吹得山門前的燈籠輕輕晃。她抬起頭,看見了月亮。彎彎的,細(xì)細(xì)的,像一片柳葉,掛在飛檐的尖上。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但底下的一切,都變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jìn)了那扇門。
第一卷第一章完
精彩片段
“用戶24149919”的傾心著作,趙希夷沈知意是小說中的主角,內(nèi)容概括:《汴河上的浮云》第1卷:誤入東京第一章:地下的光------------------------------------------《汴河上的浮云》第一卷:誤入東京:地下的光,那個洞是她先看見的。考古工地上的規(guī)矩,誰先發(fā)現(xiàn)誰命名。她在探方記錄本上工工整整寫了四個字:“知意一號?!迸赃叺募脊だ贤跣α?,說小沈你可真夠自戀的。她說這不叫自戀,這叫專業(yè)自信。,開發(fā)商要蓋商場,按規(guī)矩得先做考古勘探。沈知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