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卷------------------------------------------，深夜，像一只垂死的昆蟲在做最后的掙扎。沈知行已經(jīng)在這里坐了十一個小時，面前攤開的唐代殘卷散發(fā)出陳舊的紙張氣味——那種混合了霉味、墨香和時光腐朽的氣息。，手指輕輕撫過殘卷上模糊的文字。這是一卷從敦煌藏經(jīng)洞流出的唐代文書，編號DX-1692，內(nèi)容殘缺不全，但有一行字讓他心跳加速——“……天授二年，大理寺丞狄公仁杰奉旨查辦……事涉宮闈，秘不示人……知情者皆……唯余此卷……”（男主內(nèi)心獨白）天授二年，公元691年。那是武則天稱帝的第二年，酷吏來俊臣橫行無忌，朝堂上下人人自危。史書上記載狄仁杰在這一年被貶為彭澤令，但具體原因語焉不詳。而這卷殘卷暗示——狄仁杰的貶謫，與一樁宮闈秘案有關(guān)。。他的博士論文題目是《武周時期法制變遷與酷吏**》，為此他通讀過十七遍《唐律疏議》，能背誦其中八成以上的條文。他熟悉武周時期的每一個重大案件，熟悉每一個關(guān)鍵人物的生卒年月、仕途沉浮。，他始終沒有找到答案：，狄仁杰到底查到了什么？，拍下殘卷上的關(guān)鍵文字。閃光燈亮起的瞬間，他注意到一個異?！獨埦砩系哪E似乎在發(fā)光。。。，從紙面上浮起，在空中旋轉(zhuǎn)、重組。沈知行想后退，但身體像被釘在原地。光線越來越強，檔案館的燈管發(fā)出刺耳的爆裂聲，然后——。，只剩下一個念頭：，才是真正要命的。
穿越后醒來：頭疼欲裂。
這是沈知行恢復(fù)意識后的第一感受。不是普通的頭痛，而是像有人用鈍器反復(fù)敲打太陽穴，每一下都帶著令人作嘔的眩暈感。
他試圖睜開眼睛，入目的是一方雕花床頂。紅木，鏤空，中間刻著一只展翅的仙鶴——這種工藝，他在博物館見過，是唐代中期的典型風(fēng)格。
不對。
他猛地坐起來，然后差點從床上摔下去。
這具身體不是他的。手臂太細(xì)，皮膚太白，手指上沒有常年翻書寫字留下的薄繭。他低頭看去，胸前是一件月白色的絲綢中衣，做工考究，但皺得像咸菜。
空氣中彌漫著酒氣、脂粉氣和一種他不太想分辨的酸腐味道。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顆腦袋探進(jìn)來。
那張臉很年輕，十七八歲的樣子，瘦小，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像一只隨時準(zhǔn)備逃跑的老鼠。他看到沈知行坐起來，明顯愣了一下，然后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狂喜，又從狂喜變成了驚恐——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
“少爺！您醒了！”
他一溜煙跑進(jìn)來，動作麻利地倒了一杯水遞過來，嘴里像倒豆子一樣往外蹦字：
“您可算醒了，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小的差點去請大夫，但又不敢，老爺那邊還壓著火呢，說等您醒了就——”
“等等?！鄙蛑写驍嗨?。
他需要時間消化信息。面前這個人穿著唐代仆從的短褐，口音是關(guān)中腔，語氣里帶著一種對“少爺”的討好和熟悉。而他自己——他抬起手，看著那只陌生的、年輕的手。
這不是做夢。
我穿越了。
我穿到了一個唐代的……紈绔身上？
他看著阿福，試探性地開口。聲音比他預(yù)想的要沙?。?br>“你叫什么？”
阿福的表情像被人踩了尾巴。
“少爺！您別嚇我！我是阿福啊！您的書童！從小跟您一起長大的！”他湊近了看沈知行的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少爺，您是不是醉糊涂了？還是撞到腦袋了？”
“撞到腦袋？”沈知行抓住了這個詞。
“是啊，您前天晚上從醉仙樓的樓梯上滾下來，摔得那叫一個響，整個樓都聽見了。”阿福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小的還以為您要摔死了呢?！?br>沈知行決定先搞清楚處境。他接過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問：
“阿福，我有些事記不太清了。你跟我說說，我……我是誰？”
阿福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少爺，您這……您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不是忘了。”沈知行斟酌著措辭，“是……有些模糊。你說說看，我聽著。”
阿福猶豫了一下，然后掰著手指頭開始數(shù)：
“您姓沈，單名一個硯字，字明遠(yuǎn)，今年二十二歲。老爺是刑部尚書沈正卿，您是大老爺?shù)牡臻L子。您——”阿福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像是怕被誰聽見，“您是京城最有名的……那個……”
“哪個？”
阿福咬咬牙，一口氣說出來：
“京城第一紈绔。斗雞走狗、眠花宿柳、花錢如流水、讀書如抽絲。老爺提到您就頭疼，同僚們看到您就繞道走，全長安城的百姓提起沈家大少爺，沒有一個不搖頭的?！?br>他說完，縮了縮脖子，像是等著挨罵。
沈知行沉默了。
京城第一紈绔。刑部尚書的嫡長子。名聲臭大街。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具瘦弱的身軀，又看了看床頭散落的幾卷書簡——最上面一卷赫然寫著《唐律疏議·名例律》，但書簡上落滿了灰，顯然很久沒被翻開過。
老天爺，你可真會挑。
我花了六年時間研究唐代法制史，背下了整部唐律疏議，結(jié)果穿越過來，成了一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紈绔。
這是諷刺嗎？
這簡直是行為藝術(shù)。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阿福的臉色瞬間變了，白得像紙。他壓低聲音說：“少爺，老爺來了！”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面容清瘦，鬢角已白，但目光銳利得像刀。他穿著紫色官袍，腰間系著金帶——那是三品以上官員的服制。他的目光掃過凌亂的房間，掃過地上散落的衣物，最后落在沈知行身上。
那目光里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種深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正卿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下來：
“醒了？”
沈知行本能地坐直了身體。他在這個五十多歲的古代官員面前，有一種面對博士生導(dǎo)師的感覺——不，比那更壓迫。因為導(dǎo)師最多不讓你畢業(yè)，而這個男人，是他名義上的父親。
“是的……父親。”他試探性地叫出這兩個字。
沈正卿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前天晚上，醉仙樓。你喝了三壇女兒紅，砸了兩張桌子，調(diào)戲了一個賣唱的女子，然后從樓梯上滾下來?！彼粭l一條地數(shù)，像在念一份罪狀，“今天早上，御史臺的人已經(jīng)把折子遞到了中書省。參你‘有辱斯文、傷風(fēng)敗俗’?！?br>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這是今年第三次了?！?br>沈知行不知道該說什么。他不是原來的沈硯，但這些爛攤子，現(xiàn)在都是他的。
“父親，我——”
“閉嘴。”沈正卿打斷他，“我不想聽你解釋。你的解釋，我聽了二十二年，聽夠了?！?br>他轉(zhuǎn)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去大理寺報到?！?br>沈知行愣住了：“大理寺？”
“我給你謀了個差事，大理寺評事，從八品?！鄙蛘涞穆曇衾餂]有商量余地，“從明天起，你每天去大理寺點卯。要么你在那里學(xué)點東西，要么你在那里把自己折騰死。隨便你?！?br>他走了。
腳步聲漸遠(yuǎn)，像鼓點一樣敲在走廊上。
阿福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子上：“完了完了完了，老爺這回是動真格的了。大理寺那地方，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少爺您這身子骨……”
他突然想起什么，湊過來小聲說：“少爺，要不咱們跑吧？我聽說南邊有個——”
“不跑。”沈知行說。
阿福瞪大了眼睛。
沈知行看著門口的方向，沈正卿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但他的腦海里還在回放剛才那番話——大理寺。評事。從八品。
大理寺，唐代的最高審判機關(guān)。大理寺評事，負(fù)責(zé)審理案件的文書工作。
而天授二年的大理寺丞，是狄仁杰。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狄仁杰。
那個在歷史上以斷案如神著稱的狄仁杰，現(xiàn)在就在大理寺。
而我，一個研究了他六年的人，明天就要去給他當(dāng)下屬。
不對——
是去給他當(dāng)一個臭名昭著的紈绔下屬。
他看了看床頭那卷落滿灰的《唐律疏議》，伸手把它拿過來，拍了拍灰。
阿福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少爺，您拿那個干嘛？”
“看看。”沈知行翻開書簡，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文字。和他在現(xiàn)代研究過的版本略有出入，但核心內(nèi)容一模一樣。
阿福的表情更驚恐了：“少爺，您從來不看書的！”
“從今天起看了?！鄙蛑蟹健懊伞钡谝黄?，嘴角微微揚起。
窗外，長安城的晨鐘敲響了。渾厚的鐘聲越過重重宮墻，越過千家萬戶的屋頂，在這個古老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回蕩。
沈知行——現(xiàn)在是沈硯了——聽著這鐘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在那卷殘卷上看到的那行字：
“天授二年，大理寺丞狄公仁杰奉旨查辦……事涉宮闈，秘不示人……”
現(xiàn)在，他就在天授二年。
他就在長安城。
他明天就要去大理寺。
那樁讓狄仁杰被貶的懸案，那樁歷史上沒有記載的宮闈秘事——
也許，他可以找到答案。
也許，他應(yīng)該找到答案。
阿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少爺，您真的要去大理寺??？”
“去?！?br>“您不怕？”
沈硯想了想，說了一句阿福完全聽不懂的話：
“我為了一個答案，讀了六年書?，F(xiàn)在，我可能有機會親眼看到它?！?br>阿福眨了眨眼：“少爺，您說話怎么跟變了一個人似的？”
沈硯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因為本來就是另一個人。
但這個秘密，他現(xiàn)在還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