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正往律所走。："你到底有沒有看到我發(fā)的消息？"，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她終于忍不住了。--"對不起，最近太忙"--刪掉。--"周六我去看你"--刪掉。，吃飯至少一百，住宿……他住哪兒？，他什么也沒回。，推開律所的門。，張德厚扔過來一沓案卷，砸在蘇文桌上。"城西**村的土地**，下周三**。訴狀、證據(jù)目錄、**詞，周五下班前給我。""張主任，時間可能有點緊，我手頭還有王老板的案子要……""緊？"張德厚打斷他，似笑非笑，"小蘇啊，年輕人要多鍛煉。能者多勞嘛。"："好的。"
蘇文翻開卷宗。典型的農(nóng)村宅基地**，事實清楚，法律關(guān)系明確。但張德厚給的證據(jù)材料一團亂--手寫的證言相互矛盾，土地證復(fù)印件模糊不清，甚至連對方當事人的名字都寫錯了一個字。
如果按這個材料上庭，別說贏，不被法官訓(xùn)斥就算好的。
他花了一上午整理材料。標紅矛盾點，列出缺失證據(jù)清單，查清法律依據(jù)。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回響，像某種徒勞的儀式。
十二點，食堂。
蘇文端著餐盤坐在角落。水煮白菜，炒豆芽，米飯。
隔壁桌，幾個年輕律師在聊天。
"聽說老王去年那個拆遷案，律師費收了這個數(shù)。"有人比了個手勢。
"還得是老王有關(guān)系啊。咱們這種，累死累活寫一百份訴狀，不如人家一頓飯。"
哄笑聲。
蘇文一邊扒著飯，一邊刷著朋友圈，一條動態(tài)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林晚打贏了一個勞動仲裁案，對方當事人給她送了一面錦旗。他們偶爾會聊幾句，不多，但總能讓他想起大學(xué)時的自己。她在省城一家律所，接觸的案子和他完全不同。
蘇文盯著那張錦旗看了很久。上面寫著"正義之光"四個字。
他默默點了個贊。
米飯突然有點硬，咽下去的時候刮著喉嚨。
他想起了大學(xué)時光，法學(xué)院那間總是坐滿的階梯教室。陽光從高高的窗戶照進來，粉筆灰在光柱里飛舞。
那是大二的法理學(xué)課，滿頭白發(fā)的教授在***問："你們?yōu)槭裁磳W(xué)法律？"
教室里熱鬧起來。
"當律師掙錢！"前排的男生喊。那家伙現(xiàn)在在省城，聽說年入百萬了。
"考公檢法，穩(wěn)定，有前途。"同桌的女生說。她去年考上市****員，朋友圈里常曬**食堂和制服照。
輪到蘇文時，他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清晰："我想讓普通人不被欺負。"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
教授看著他，推了推眼鏡："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蘇文記住了。
記了七年。
現(xiàn)在，他被踩在腳下。每個月兩千八，住十平米的出租屋，吃水煮白菜。而那個說要"掙錢"的同學(xué)，在省城開著奔馳；那個要"有前途"的女生，在市**里穿著筆挺的制服。
他錯了嗎？
還是這個世界，根本就不需要他以為的那種"正義"？
餐盤里的白菜寡淡無味，他扒了兩口，忽然覺得咽不下去。
下午三點，張德厚晃悠過來，站在蘇文身后看屏幕。
"喲，搞得還挺細。"他喝了口茶。
蘇文沒回頭，敲下最后一行法條依據(jù)。
"事實部分還有些矛盾，證據(jù)也不全。我列了清單，需要補充調(diào)查。"
張德厚湊近屏幕看了看，笑了。
"小蘇啊，"他拍拍蘇文的肩，"你知道為什么你還是實習生嗎？"
蘇文的手停在鍵盤上。
"因為你太認真了。"張德厚的聲音很輕，帶著過來人的嘲諷，"法律這行，不是看你材料做得有多漂亮，是看你會不會做人。"
"**的案子，事實清不清楚，證據(jù)全不全，重要嗎？不重要。重要的是，**的對門那戶，是王局長老婆的遠房表親。"
"王局長，城建局的王局長。我下個月有個項目，得找他批條子。"
"所以這個案子，**不能贏，也不能輸。要調(diào)解。"他加重了這兩個字，"拖上三五個月，等王局長的條子批下來，我再給**爭取個差不多的補償，皆大歡喜。懂了嗎？"
蘇文看著屏幕上自己整理完的、邏輯清晰的證據(jù)鏈。
那些標紅、批注、法條引用。
像一道道傷口。
"懂了。"他說。
聲音很平靜，心里在想：這就是他當初想學(xué)的"法律"嗎？幫有權(quán)有勢的人擺平麻煩，把普通人的案子當成交易**？
張德厚滿意地點頭："周五把訴狀給我就行，簡單寫寫，別太認真。反正也不會上庭。"
他哼著歌走了。
蘇文坐了很久。
屏幕上，那些標紅、批注、法條引用，像一道道傷口。
他想起法理學(xué)老師說的："法律人的底線，一旦破了，就回不去了。"
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他這次***，張德厚會讓他在這個縣城混不下去。
他需要這份工作。他需要撐到成績出來。
手指懸在刪除鍵上。
然后，按了下去。
全選，刪除。
新建文檔。敲下標題：民事**狀。
他開始寫一份爛訴狀。事實陳述避重就輕，法律依據(jù)模糊帶過，證據(jù)羅列顛三倒四。任何一個有經(jīng)驗的律師看了都會皺眉，但張德厚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忙碌至周五下班前，按時寫完，打印。
紙張還帶著溫度時，他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張德厚在打電話，滿臉堆笑，對著空氣點頭哈腰?？匆?a href="/tag/suwen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文，招招手。
蘇文把訴狀放在桌上。
張德厚一邊對著電話說"王局您放心"，一邊隨手翻了翻，然后朝蘇文比了個大拇指。
口型說：不錯。
回到出租屋，已經(jīng)晚上八點。
蘇文倒在床上，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手機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李曉雯。
蘇文手指頓了一下，才點開。
只有一行字：
"我們分手吧。你知道的，我等不起了。"
房間里很靜，能聽見樓下小吃攤的喧鬧，能聽見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他知道會有這一天。從她上次來縣城看他，回去后說"你那個出租屋連坐的地方都沒有"時；從三個月前**第一次給她介紹對象，她說"我拒絕了，你呢"，他什么也沒說時；從三天前她發(fā)那條消息，他到現(xiàn)在都沒回時。
他就知道。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
想說"對不起"，想說"再等等"，想說"我快好了"。
但最后，他一個字也沒回。
手指劃過，刪掉輸入框里的話，鎖屏。
手機屏幕黑了。
蘇文的臉映在黑屏里，模糊的，看不清表情。嘴唇動了動，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窗外，城市的燈光流淌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慘白的光斑。
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