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多金貴，拿去賣？------------------------------------------，東邊剛泛出魚肚白。，灶房里已有動靜。陸小軍正踮腳往鍋里舀水?！靶≤?？”：“嬸嬸，我燒點熱水。怎么起這么早？睡不著?！保澳阋ユ?zhèn)上，我?guī)湍銦??！保哌^去摸了摸他短發(fā)：“謝謝。不過今天不用你燒火，去把昨天洗干凈的竹籃和一塊大布拿來吧?！保D身去了。。，約莫兩斤多。，但她不打算賣饅頭，太費時，也賣不上價。
她要賣涼拌面。
昨天用原主私藏的辣椒面，花椒粉試做了一小碗，孩子們吃得眼睛都直了。
這年頭肚子里缺油水，更缺刺激。
一點麻辣味就能讓人記住。
面揉好，用濕布蓋著醒。她轉身處理昨天摘的黃瓜和小蔥。
菜地是前天才開的，這幾根黃瓜是王大丫之前種的，她摘了，反正是公種的菜。
黃瓜切絲，蔥切末，又摸出炕席下的小紙包。
辣椒面、花椒粉，還有一小撮撿來的桂皮碎末。
這些東西用熱油一潑，香味能飄老遠。
油是個問題。
家里豬油剩得不多了，顧念寧咬了咬牙，舀了小半勺。
“嬸嬸?！?br>陸小芳**眼睛進來，
“好香?！?br>“拌面的調料?！?br>熱油澆進碗里，
“刺啦”一聲，香氣炸開。
“去叫弟弟起來洗臉，等會兒吃玉米糊糊，剩餅子。”
“嗯！”陸小芳蹦跳著出去了。
顧念寧盤算著：
兩斤面能出二十碗。
一碗五分，全賣出去就是一塊錢。
一塊錢能買五斤白面，或三斤多豬肉……
“念寧啊。”
王大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披著灰布衫，頭發(fā)蓬亂，盯著面盆和調料碗，臉色難看。
“大丫姐，起這么早？”
“你這是要干啥？”王大丫伸手要掀濕布。
顧念寧側身擋?。?br>“做點面，去鎮(zhèn)上試試?！?br>“試試？”
王大丫嗓門高了，
“你把最后那點白面都用了？那是應急的！”
“應急也得有本錢?！?br>顧念寧聲音平靜，“家里沒錢了，大丫姐不是說這個月的錢都花光了嗎？”
“我不想法子掙，下頓吃什么？”
王大丫噎住了，臉上青白交錯：
“那也不能糟踐東西！白面多金貴，拿去賣？萬一賣不出去呢？”
“賣不出去我自己吃。總比放生蟲強。”
“你……”王大丫氣得胸口起伏，但昨天骨頭湯面的余威還在，她沒敢掀桌子。壓低聲音：“你一個婦道人家去擺攤，像什么話？讓人說陸家閑話？”
顧念寧笑了：“我賣面掙錢養(yǎng)家，有什么閑話？餓肚子就不讓人說了？”
“你懂什么！”
王大丫跺腳，
“鎮(zhèn)上二流子和市管會的人，見了生面孔就找麻煩！”
“東西沒收，人被抓了，咱家臉往哪兒擱？”
這話提醒了顧念寧。
八十年代初個體戶剛冒頭，**沒完全放開。
擺攤得交占地費，還得躲市管會。
原主記憶里，隔壁村賣雞蛋的老**就被抓過，雞蛋全砸，還罰了五塊。
她手上動作慢了。
王大丫趁熱打鐵：
“別折騰了。安心帶孩子，等建民寄錢回來?！?br>“他是營長，津貼高，還能虧待你們？”
“建民的錢是他的錢。這個家現(xiàn)在是我當?！?br>“孩子們餓肚子，我不能干等?！?br>“那你也不能——”
“大丫姐，”
顧念寧打斷她，
“你要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
”看看我怎么賣，真惹了麻煩，你也能幫我說話。”
王大丫愣住了。
跟著去？
耽誤一天工夫，萬一惹事她可不想沾腥。
“我……家里還有活兒，娘那邊也得伺候……”
“那大丫姐就在家忙吧，我自己去?！?br>王大丫站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瞪了顧念寧一眼，甩手走了。
顧念寧沒理會，搟面杖滾得飛快。
面要搟薄切細，煮出來才筋道。
她刀工不錯，切出的面條粗細均勻，抖開像銀絲。
陸小軍抱著竹籃和布回來時，面已切好。
他看著那些細面條：“這么多？”
“嗯?！?br>顧念寧把面條分份包好，
“小軍，鎮(zhèn)上擺攤一般去哪兒？有沒有不用交占地費的地方？”
陸小軍想了想：
“供銷社門口人多，但有人管。衛(wèi)生院后頭巷子有時有人擺，得去早，晚了沒位置?！?br>“巷子安全嗎？”
“比大街安全點?！?br>他頓了頓，“嬸嬸，你真要去？”
“真要去。不光今天，以后可能常去。咱家不能總指著你爹津貼，也不能總讓大丫姑把著錢?！?br>提到錢，陸小軍嘴唇抿緊了。
顧念寧輕聲問：“小軍，你知道咱家現(xiàn)在還有多少錢嗎？”
男孩搖頭：
“大丫姑說沒錢了。”
“那以前呢？你爹寄回來的錢，除了買菜買糧，剩下的去哪兒了？”
陸小軍不說話了，低頭摳竹籃邊沿。
顧念寧心里有數(shù)了。
原主記憶里，陸建民每月寄三十塊。
八十年代初的農(nóng)村，這夠一家五口過得不錯。
可實際上他們連白面都吃不上，孩子衣服補丁摞補丁。
錢去哪兒了？
要么王大丫克扣了，
要么貼補娘家，
要么攢著等分家時攥手里。
顧念寧沒再追問，摸了摸陸小軍的頭：
“沒事，嬸嬸會想辦法。等掙了錢，先給你買雙新鞋。你這鞋，腳趾頭快露出來了。”
陸小軍腳往后縮了縮，耳朵有點紅。
天徹底亮了。
顧念寧煮了玉米糊糊，熱了剩餅子叫孩子們吃飯。
陸小寶睡得迷糊，被陸小芳拉起來，眼睛沒睜就往顧念寧懷里鉆。
“媽媽……”小孩含糊喊。
顧念寧心里一顫。這是陸小寶第一次這么喊。之前都是“嬸嬸”，或不叫。
她抱緊軟乎乎的小身子：“小寶乖，吃飯了?！?br>陸小芳笑嘻嘻：“弟弟做夢都喊媽媽呢?！?br>陸小軍悶頭喝糊糊，沒說話，但耳朵更紅了。
吃完飯，顧念寧收拾涼拌面要用的東西：
面條用布包好，調料碗蓋嚴，黃瓜絲和蔥末分開放，又帶了幾個粗瓷碗和筷子。
還有碗，那是從破破爛爛的碗柜里找的，缺了口但干凈。
竹籃裝得滿滿當當。
“我走了。小軍，看好弟弟妹妹。中午餓了，碗柜里還有兩個餅子分著吃?！?br>“嗯?！?br>陸小軍站起來，
“嬸嬸……早點回來?！?br>顧念寧走出院子回頭看了一眼。
三個孩子并排站在門口，陸小芳揮手，陸小寶被陸小軍牽著，眼巴巴望著她。
她心里涌上一股勁兒。
得掙到錢。
不光為吃飽飯，也為這些孩子能挺直腰桿，不用再看人臉色。
從陸家村到鎮(zhèn)上有七八里。
顧念寧挎著沉甸甸的竹籃沿土路走。
路兩邊是剛抽穗的麥田，綠油油一片。
路上遇到幾個同村婦人，挎籃子去趕集。
她們看見顧念寧眼神詫異，但沒人打招呼。
原主在村里人緣不好，性子軟沒主見，又攤上王大丫那么個大姑姐，平時少出門。
顧念寧也不在意，埋頭趕路。
走到半路，太陽升起曬得背發(fā)燙。
她找了棵大樹在蔭下歇了會兒，喝了幾口水。
竹籃里的東西比她想象沉。
兩斤面加碗筷調料，少說十來斤。等到了鎮(zhèn)上胳膊肯定酸。但想想那一塊錢，她又有了力氣。
歇了一刻鐘重新上路。
越靠近鎮(zhèn)上人越多。
有挑擔的、推獨輪車的、趕驢車的。空氣混雜汗味、牲口味和各種食物氣味。
鎮(zhèn)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供銷社、郵局、衛(wèi)生院和幾家國營飯店。
街上已熱鬧起來，擺攤賣菜修鞋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顧念寧沒往主街去，按陸小軍說的拐進衛(wèi)生院后頭巷子。
巷子不寬，兩邊青磚墻爬著藤蔓。地上已擺了幾個攤：賣針線老**、修鞋中年男人、賣草編筐的。
顧念寧找了個靠墻空位，放下竹籃鋪開布。
“閨女，新來的？”
賣針線老**探頭問。
“哎，大娘，賣點面?！?br>“面？啥面啊？”
“涼拌面，麻辣口的。”顧念寧掀開布露出細白面條。
老**咂嘴：“這面搟得真細。咋賣？”
“五分一碗?！?br>“五分？貴了。供銷社素面才三分。”
顧念寧不慌不忙：
“大娘，我這是麻辣味的，您聞聞調料。”
她掀開調料碗蓋，麻辣香氣飄出。
老**鼻子動了動，眼睛亮了：
“喲，這味兒香。”
正說著，巷口走進來兩人。
一男一女穿藍色工裝，像附近工廠工人。女的捂肚子臉色不好。
“秀英，要不先去衛(wèi)生院看看？”
“看啥，**病胃疼?！?br>”餓的，早上沒吃飯?！?br>兩人走到巷子里東張西望。
男的看見賣草編筐，女的看見賣針線，都沒停腳。走到顧念寧攤前時，女的腳步頓住了。
“這啥味兒？”她吸鼻子。
顧念寧抬頭：“大姐，賣涼拌面，麻辣口，開胃。”
女工盯著面條咽唾沫：“多少錢一碗？”
“五分?！?br>“來一碗。”女工從兜掏出手絹數(shù)出五分錢。
顧念寧心里一跳。第一筆生意來了。
她麻利拿出碗，抓一把面條放進去，舀一勺黃瓜絲一勺蔥末，最后澆上紅亮油辣子。
筷子一拌，麻辣味混面香直往鼻子里鉆。
女工接過碗，顧不上燙夾一筷子送嘴里。
嚼了兩下，眼睛瞪大了。
“咋樣？”男工問。
女工沒說話，又吃一大口才含糊道：
“香！真香！這辣味兒夠勁兒！”
她幾口就把一碗面吃完，連碗底調料汁都舔干凈。
放下碗抹嘴：“再來一碗！”
“好嘞?！?br>顧念寧又拌一碗。這次男工也忍不?。骸敖o我也來一碗?！?br>兩碗面，一毛錢。
銅板落在顧念寧手心還帶體溫。
她攥緊了，心里石頭落一半。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巷子里人來人往，麻辣香味飄出去吸引不少人。
有趕集累了墊肚子的，有聞味兒好奇的，還有被工友拉來嘗鮮的。
不到一個時辰，帶來的二十碗面賣出去十五碗。
七毛五分錢。
她數(shù)著手里的硬幣和毛票，手指有些發(fā)抖。
不是累，是激動。
這些錢能買三斤多白面，或一斤豬肉，或給孩子們扯布做新衣裳。
“閨女，給我也來一碗。”
一個穿中山裝。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像干部。
顧念寧應聲正要拌面，巷口忽然傳來喧嘩。
“讓開讓開！市管會檢查！”
幾個**袖章的人沖進巷子，為首黑臉漢子嗓門洪亮：
“都別動！把攤子收起來！”
巷子里頓時亂了。
賣針線老**手忙腳亂收東西，修鞋的拎工具箱就跑，賣草編筐的卷攤子往巷子深處鉆。
顧念寧心里一緊。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