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箱里的老黃牛 （一）------------------------------------------ 年關(guān)的訂貨電話，打在窗玻璃上噼啪響。我蹲在儲藏室翻找去年剩下的春聯(lián)，手機在羽絨服口袋里震動起來，掏出時屏幕已經(jīng)結(jié)了層白霜。是妻子發(fā)來的微信：“記得給興隆打電話訂酒，三姑六姨的禮得備齊了。”。，在心里硌了下。我跺掉鞋上的雪，站在樓道里撥號，聽筒里傳來冗長的忙音，間或夾雜著電流的滋滋聲，像極了初中教室老舊的擴音器?！拔梗俊钡谌閾芴柦K于通了，那頭的聲音裹著回音，混著隱約的機器轟鳴，“是老周？興隆，我是老周?！蔽彝鶚翘菘谂擦伺?，避開穿堂風(fēng)，“快過年了，訂10箱酒，還跟去年一樣，要那紅瓶的‘杏花春’。紅瓶的斷貨了，”他笑了笑，聲音里帶著股熟稔的熱乎氣，“今年新出了款‘豐年’，包裝是燙金的，比紅瓶的上檔次，價格還便宜二十。我讓業(yè)務(wù)員給你送過去？行啊，”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錢，“你定的酒，錯不了。那是，”他頓了頓，**里的機器聲突然停了，“你住的小區(qū)沒變吧？下午就讓人過去，正好讓業(yè)務(wù)員認(rèn)認(rèn)門，明年你直接找他就行?！?，樓道里的聲控?zé)敉蝗粶缌?。我摸黑下樓，心里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往年訂酒，興隆總會說“我親自送”，開著他那輛半舊的皮卡，從縣城晃悠幾十公里到市里，后斗里塞滿酒箱，副駕上準(zhǔn)放著袋剛出鍋的糖糕——他媳婦做的，說“給孩子嘗嘗”。？，門鈴響了。我以為是送酒的，開門卻看見個穿藏青色西裝的年輕人，手里捧著本燙金的名片夾，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周先生**，我是縣酒廠銷售部的，給您送酒?！彼麄?cè)身讓出身后的三輪車，車廂里碼著10箱酒，紙箱印著金燦燦的“豐年”二字。“你們張經(jīng)理……”我想問興隆怎么沒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張總在開銷售會呢?！蹦贻p人麻利地搬酒，額頭上滲著細(xì)汗，“他現(xiàn)在是我們銷售總經(jīng)理，忙得很，昨天還在石家莊談業(yè)務(wù)?？偨?jīng)理？”我愣了愣，酒箱在手里晃了下。
“是啊，”年輕人遞來名片，上面印著“張興隆 銷售總經(jīng)理”，頭銜下面還有行小字：縣政協(xié)委員，“去年提拔的，我們廠這兩年的銷量，全靠張總帶起來的?！?br>我捏著名片的手指有點僵。名片上的照片里，興隆穿著西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完全不像我記憶里那個總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袖口沾著粉筆灰的**。
年輕人臨走時突然說：“周先生，張總特意交代，送您兩盒酒糟魚，說是您小時候愛吃的?！?br>魚裝在青花瓷盒里，打開時飄出股熟悉的酒香。我捏著魚塊，突然想起初三那年的冬天，興隆蹲在教室后墻根，給我分他帶的紅薯干，凍得通紅的手里還攥著半截粉筆——他剛在黑板上抄完英語單詞，粉筆灰混著哈氣，在他鼻尖結(jié)了層白霜。
那時候我們都叫他“老黃?！薄２皇且驗樗麑倥?，是因為他當(dāng)**三年，每天最早到教室擦黑板，最晚走鎖門，誰的作業(yè)本丟了，誰的值日沒做完，他都默默幫著收拾，像頭悶頭干活的牛。
酒箱在儲藏室堆成小山，金燦燦的“豐年”二字在陰影里閃著光。我摸出手機想給興隆打個電話，卻在撥號界面停住了。那個總說“我給你送”的人，怎么就成了“張總”？
第二節(jié) 黑板上的名字與酒廠的酒曲
1986年的秋天，初一（二）班的第一堂班會，班主任讓大家選**。教室里鬧哄哄的，沒人愿意干這得罪人的活兒。最后是班主任指了指坐在第一排的興隆：“就你吧，看你挺穩(wěn)重?！?br>興隆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攥著衣角說：“我……我學(xué)習(xí)不好。”
“學(xué)習(xí)不好咋了？”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當(dāng)**靠的是責(zé)任心?！?br>從那天起，興隆的書包里除了課本，總多塊抹布和半截粉筆。每天早讀前，他準(zhǔn)會把黑板擦得锃亮，粉筆盒擺得整整齊齊；放學(xué)鈴響后，他會蹲在地上撿同學(xué)們掉落的紙屑，哪怕是片小糖紙，也得捏起來扔進(jìn)垃圾桶。
他的成績單永遠(yuǎn)在中游徘徊，紅筆寫的分?jǐn)?shù)旁邊，總有班主任的評語：“責(zé)任心強，團(tuán)結(jié)同學(xué)?！庇写螖?shù)學(xué)**，他只考了58分，卻在放學(xué)后幫數(shù)學(xué)老師搬作業(yè)本，一趟趟跑辦公室，額頭上的汗把襯衫洇出片深色。
“你咋總干這些？”我蹲在操場邊看他給籃球打氣，球針在他手里轉(zhuǎn)得飛快。
“老師說，能干點啥就干點啥?！彼汛蚝脷獾幕@球扔給我，“我爸也說，笨鳥先飛，飛不起來就多搭窩?！?br>**是縣城酒廠的鍋爐工，據(jù)說常年圍著灶臺轉(zhuǎn)，身上總帶著股酒糟味。興隆的書包里偶爾會飄出同樣的味道，是**偷偷塞給他的酒糟餅，硬邦邦的，嚼起來帶著點甜。
初三下學(xué)期，升學(xué)壓力像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興隆的成績還是沒起色，卻比以前更忙了——幫老師統(tǒng)計志愿，給同學(xué)抄復(fù)習(xí)資料，甚至在****，舉著煤油燈陪膽小的女生過馬路。
“你不復(fù)習(xí)？”我看著他在燈下抄題，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我考不上高中，”他頭也沒抬，“我爸說，讓我去酒廠當(dāng)學(xué)徒，跟他燒鍋爐。”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我看見他握著筆的手，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中考成績出來那天，興隆的名字沒出現(xiàn)在高中錄取名單上。他蹲在公告欄前，把自己的準(zhǔn)考證號看了又看，突然站起來，扯了扯我的胳膊：“走，我請你喝酒?！?br>他帶我去了酒廠后門的小賣部，買了瓶散裝的白酒，用瓶蓋倒著喝。酒辣得人嗓子眼發(fā)疼，他卻喝得眼睛發(fā)亮：“我爸說了，到了酒廠好好干，將來當(dāng)個釀酒師傅，也挺好?！?br>那天的夕陽把酒廠的煙囪拉得老長，煙圈在天上散成模糊的云。興隆把空酒瓶扔進(jìn)垃圾桶，哐當(dāng)一聲脆響，像敲碎了什么東西?！袄现埽闵狭烁咧泻煤脤W(xué)，”他拍著我的肩膀，手心的繭子硌得人疼，“將來考大學(xué)，離開這縣城?！?br>我看著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酒廠的背影，藍(lán)布褂子在風(fēng)里晃，像面沒揚起的帆。那時候我以為，他會像**一樣，一輩子圍著鍋爐轉(zhuǎn)，身上永遠(yuǎn)帶著酒糟味。
第三節(jié) 皮卡車上的糖糕與村委會的印章
再次見到興隆，是十年后的同學(xué)聚會。他開著輛半舊的皮卡來的，車身上沾著泥點，說是剛從鄉(xiāng)下收玉米回來。“我在村里當(dāng)支書，”他給每個人遞煙，手指關(guān)節(jié)上有道淺淺的疤，“去年剛選上的?！?br>我們都愣住了。那個在初中時連大聲說話都臉紅的人，怎么成了一村之主？
甄華（我的老同學(xué)）拍著他的肩膀笑：“可以啊興隆，成‘父母官’了?！?br>“啥父母官，就是跑腿的?！彼t著臉給我們倒茶，“村里窮，得想法子掙錢。我跟酒廠合作，讓村民種高粱，酒廠保底**，好歹能讓大家多掙點。”
那天他喝了很多茶，一口酒沒碰。我們起哄讓他喝，他只是笑：“我開車呢，不能喝。再說，村里的事多，腦子得清醒?！?br>聚會散后，他順路送我回家。皮卡車廂里堆著袋剛碾好的小米，是他自己家種的，非要塞給我：“給孩子熬粥喝，綠色食品?！?br>車開得很慢，在縣城的土路上顛簸。他說他沒去酒廠當(dāng)學(xué)徒，初中畢業(yè)后去了部隊，復(fù)原后回村當(dāng)民兵連長，后來一步步當(dāng)上了支書?！拔仪捌蕖彼D了頓，方向盤打了個彎，“我們沒孩子，過不到一塊，離了?！?br>語氣輕得像車窗外的風(fēng)，可我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再后來，每年過年訂酒，我都找興隆。他總能拿到最實惠的價格，還親自送貨，皮卡后斗里除了酒箱，總有袋糖糕或一捆青菜?！拔倚孪眿D做的，”他撓撓頭，“她比我小五歲，能生?！?br>說這話時，他眼里的光像剛釀好的酒，晃得人有點暈。
2015年春天，我回縣里辦事，甄華約我吃飯，說“叫上興隆”。我們在縣城的小飯館剛坐下，興隆就推門進(jìn)來了，抱著個襁褓，里面是個皺巴巴的小嬰兒?！皠倽M月，”他笑得合不攏嘴，“叫念念，**說盼著她將來有學(xué)問?！?br>那天他話格外多，說村里蓋了新小學(xué)，說高粱收成好，說酒廠要擴產(chǎn)。甄華起哄讓他喝酒，他還是搖頭：“我現(xiàn)在不光是支書，還是兩個孩子的爹，得靠譜?！?br>他掏出手機給我們看照片，大的那個剛會走路，小的還在襁褓里，眉眼都像他，圓圓的臉，透著股實誠?！暗群⒆觽兇簏c，我?guī)麄內(nèi)ナ欣镎夷阃妗！彼咽謾C揣回兜里，給我們夾菜，“多吃點，這是咱村自己種的豆角?！?br>席間，村委會的人打來電話，說有村民鬧宅基地**。興隆放下筷子就想走，被我們拉住了?！俺钥陲堅偃?，”甄華給他碗里盛了勺湯，“天大的事，也得墊墊肚子?！?br>他三口兩口扒完飯，擦了擦嘴：“那我先走了，村里的事耽誤不得。”
看著他抱著孩子匆匆離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初中時他蹲在地上撿紙屑的樣子。這么多年過去，他還是那頭“老黃?！?，只是從教室的一方天地，挪到了整個村子的田埂上。
誰也沒料到，這樣踏實的日子，會在三年后被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碾碎。
**節(jié) 剎車痕與300萬的欠條
出事那天是端午節(jié)，我正在單位加班，甄華突然打來電話，聲音抖得像篩糠：“老周，興隆……興隆出事了?！?br>他在縣城外環(huán)的十字路口出了車禍。騎著電動車的一家三口突然闖紅燈沖出來，興隆的車躲閃不及，撞了上去。三個人當(dāng)場沒了氣息，其中還有個剛會走路的孩子。
我趕到縣醫(yī)院時，興隆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上的襯衫沾著血跡，不是他的。**蹲在旁邊，用袖子擦眼淚，嘴里反復(fù)念叨：“他沒喝酒，真的沒喝酒……”
興隆看見我，突然站起來，膝蓋卻一軟，又跌坐回去?！袄现?，”他抓住我的手，手心冰涼，“我真的沒喝酒，我?guī)钅钊ナ欣锎蛞呙?，剛回來……?br>他的車被**拖走了，行車記錄儀顯示，他當(dāng)時完全遵守交通規(guī)則，是對方闖紅燈?？扇龡l人命擺在那里，他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兇手”。死者家屬堵在醫(yī)院門口，舉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喊著“償命”。
興隆的媳婦抱著小兒子，坐在病房角落哭，眼睛腫得像核桃。“孩子們睡著了，我沒讓他們看……”她把孩子往懷里緊了緊，“念念問我爸爸去哪了，我不敢說?！?br>處理后事的那些天，興隆像被抽走了魂。他沒去村委會，沒回酒廠，每天守在死者家附近，想方設(shè)法去道歉。死者是鄰村的，家里就這一個兒子，老兩口哭得背過氣去好幾次。
“我給你們養(yǎng)老送終，”興隆跪在老人面前，額頭磕出了血，“我當(dāng)你們的兒子，給你們披麻戴孝?！?br>老人把他推搡開，手里的拐杖打在他背上：“我們不要兒子，我們要孫子！”
調(diào)解那天，對方提出要300萬賠償。這個數(shù)字像座大山，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興隆的積蓄加起來不到50萬，酒廠的同事湊了點，村委會也捐了款，還差一大截。
“我把房子賣了，”興隆在電話里跟我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皮卡也賣了，再不夠，我就去借，去貸，哪怕**賣鐵，也得給人家?！?br>“你圖啥？”我急了，“責(zé)任不在你，**最多判你補償，不用這么多?！?br>“圖個心安?！彼聊撕芫?，說出這句話，“三條人命啊，老周，我夜里一閉眼就看見那孩子……我得讓他們安息，也得讓我自己睡得著?！?br>他真的賣了房，帶著媳婦孩子搬到酒廠的宿舍。那是間十幾平米的小屋，擺著張上下鋪，煤爐上總燉著給孩子的米湯。**提前辦了退休，去工地打零工，說“能掙一點是一點”。
我去看他時，他正在給酒廠的酒桶貼標(biāo)簽，手指上纏著膠布，是被鐵皮劃破的?！爸穆殑?wù)免了，”他笑了笑，眼里的光卻暗得很，“也好，能專心在酒廠干活?！?br>宿舍的墻上貼著張欠條，是他寫給死者家屬的，300萬，分20年還清，下面壓著張照片，是初中時的班級合影，他站在第一排，穿著藍(lán)布褂子，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這錢我能還上，”他摸著照片上的自己，“酒廠給我漲了工資，我還能跑銷售，多跑幾單，就快了。”
那天的夕陽透過宿舍的窗戶照進(jìn)來，在欠條上投下長長的光，像道解不開的鎖。我看著他給酒桶貼標(biāo)簽的背影，突然覺得，這頭“老黃?！奔缟系膿?dān)子，比當(dāng)年管整個村子時，還要沉。
業(yè)務(wù)員送來的酒糟魚還在桌上，散發(fā)著淡淡的酒香。我突然想起興隆宿舍墻上的欠條，想起他貼標(biāo)簽時纏著膠布的手指。手機在這時震動，是甄華發(fā)來的微信：“年后同學(xué)聚會，叫上興隆吧，他現(xiàn)在……好像又成家了?！?br>盯著屏幕上的字，我捏著魚塊的手停在半空。那個在欠條上簽字的人，那個睡在酒廠宿舍上下鋪的人，怎么會又成家了？他肩上的擔(dān)子，能扛得動新的生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