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的子正，萬古鎮(zhèn)的大雪像一場無聲的**，層層壓住瓦脊，冰棱倒掛，一排排鈍刀懸在沈家屋頂。

北風(fēng)鉆進瓦縫，吹得后宅油燈直打擺子，燈焰忽長忽短，在壁上剪出兩只搖晃的鬼手。

產(chǎn)房屋脊下，柳氏汗?jié)竦闹幸吗ぴ谄つw，像裹著一層滾燙的漿糊，她抓著床沿，指節(jié)泛青，指甲縫里嵌著前夜疼極時摳出的木屑。

銅剪子落下，“咔嚓”一聲，臍帶斷成兩截，血絲濺在燈焰上，發(fā)出極輕的“嗤”響，像命運撕掉一頁紙。

先出來的孩子右腿內(nèi)側(cè)帶著一塊青斑，形若北斗；后出來的孩子面皮紅似朝霞，哭聲響亮得像新年的第一聲炮仗。

門外，沈秀山披著狐裘，毛領(lǐng)積一層薄雪，他身后站著老道張鐵口，青光眼在雪夜里泛白，像兩顆被水泡過的死魚珠子，手指翻飛，鐵算盤珠子噼啪炸響。

“乙丑年、丁丑月、壬子日、庚子時，雙男，一刻不差?！?br>
老道突然睜圓青光眼，聲音像鈍鋸拉木失聲驚叫：“青印者，乞星入命；紅霞者，文魁降世。

一宅不容二極，留一棄一，方得周全?！?br>
沈秀山眉心猛地一跳，想起祖宅牌坊上“耕讀傳家”的匾額——“讀”字金漆剝落，像一條掉鱗的死魚，他聲音發(fā)干：“留誰？”

老道把最后一顆算盤珠撥到底，“咚”一聲，如釘棺蓋：“留貴棄賤?！?br>
柴房門被推開，風(fēng)雪灌入，柳氏半昏半醒，伸手去抓丈夫袍角：“讓我……看一眼……”沈秀山把哥哥裹進提前備好的草筐，筐底墊一張寫滿“鎮(zhèn)厄符”的黃表紙。

嬰孩的小臉在雪光里呈半透明，青斑像一枚被按進皮肉的印章，他忽然咧嘴，無牙的小嘴竟帶出“咯”的一聲笑。

沈秀山指節(jié)發(fā)白，猛地把筐塞進王姥姥懷里：“送去土地祠，越快越好！”

草筐里的嬰兒小手抓住父親一根手指，沈秀山狠命一甩，指尖便只剩雪。

門被關(guān)上，燈焰驟滅，屋里黑得只剩女人的抽泣與窗外雪聲。

沈秀山不敢低頭看那只手——手指上留著嬰孩的掌溫，像一塊燒紅的炭，灼得他心口發(fā)疼，他默念：“莫怪爹，怪就怪你命賤?！?br>
卻在念到第三個“賤”字時，喉頭涌上一股血腥味，像被自己的聲音割破了扁桃體。

更鼓三下，草筐被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