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賜婚前夜------------------------------------------。，火舌細(xì)細(xì)地舔過氣管，一路往下，灼得人胸口發(fā)悶。她猛地睜開眼，手先一步按住了榻沿，指骨繃得發(fā)白，半晌才勉強(qiáng)把那一陣翻上來的腥苦壓回去。，綃紗是淡青的。，檐下有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石階上，聲響清而冷，不像雪夜。，才慢慢低頭看向自己。，袖口干凈，掌心也沒有血。連手上先前被瓷片劃開的那道口子都不見了，只余一片細(xì)白的皮，平整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卻還在。：“殿下，可醒了？”。。。前世宮變之后，云岫替她去傳了一回信，人沒回來。后來是死在宮道上，或是被扔去了哪處亂墳崗，連尸首都沒人敢認(rèn)。，小心翼翼的，帶著幾分試探：“殿下？”，嗓子竟一時發(fā)不出聲。，緩了片刻才慢慢把那口氣理順了，才道：“進(jìn)來?！?，晨風(fēng)裹著一點潮涼氣息卷進(jìn)來。
云岫端著銅盆進(jìn)門，身后還跟著一個小侍，手里捧著凈面帕子和漱口的溫水。兩個人都好端端的，臉色鮮活，腳步也輕快，不像前世后來那樣一個個縮著肩，連走路都怕驚動了誰。
云岫剛把銅盆擱下，便抬眼看過來，笑道：“殿下今兒倒醒得早。昨兒夜里還說頭疼，奴婢原想著——”
她話音一頓。
沈驚鴻正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沉得有些陌生。
云岫心里莫名一緊，連笑也收了幾分：“殿下？”
沈驚鴻移開目光，聲音很輕：“今日初幾？”
云岫愣了愣，還是答道：“二月廿六?！?br>二月廿六，初春。
這幾個字落下來，像有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心口。
不對，日子差遠(yuǎn)了，不是那天雪夜。
沈驚鴻聲音暗啞，開口道“大雍…”
云岫立馬補(bǔ)上：“大雍六年?！?br>沈驚鴻垂在身側(cè)的手一點一點收緊，指尖陷進(jìn)掌心，疼得厲害，她卻像這會兒才真正有了落地的實感。
還早！
她還活著。
而且回得比她想的更早。
云岫見她臉色不好，忙把溫水端近了些：“殿下先漱口吧?？墒菈趑|了？”
夢魘...嗎？
沈驚鴻看著那盞水，片刻后才伸手接過來。杯壁溫?zé)?，貼在掌心上，熱意順著手指一點點爬上來，卻沒把她喉頭那點發(fā)緊壓下去。
她低頭抿了一口。
水剛?cè)肟冢喔阆裼謬L到了那盞毒酒的苦，苦得她胃里一陣發(fā)空，指節(jié)都跟著一緊。她把杯子擱下，沒再喝第二口。
云岫這回是真慌了：“殿下，奴婢這就去請?zhí)t(yī)——”
“不必?！?br>沈驚鴻打斷她，聲音不高。
她坐直了些，抬手按了一下額角。夢也好，重活一世也好，這會兒都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日子還早，人…可能也都還在，那許多事便都還來得及。
她抬眼看向云岫：“昨日宮里可來過人？”
云岫見她不像是病，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緊事，連忙收斂心神答道：“來過。中宮那邊遣了內(nèi)侍來，說后日宮宴，叫殿下別再缺席。還送了一**安神香?！?br>安神香...
沈驚鴻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笑，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前世也是這時候，中宮先遞了一層不輕不重的好意，把她捆上，隨后便是賜婚，接著母皇又給她封了王開了府。旨意一落，外頭看著是浩浩恩寵，里頭卻是一層一層把她往死里套。只是當(dāng)時的她蠢，看不出來便一步一步往里走，全然不知腳下是死路，直到盡頭，才知道回頭也晚了。
她垂眸片刻，道：“把香扔了?！?br>云岫一怔：“殿下？”
“別問?！?a href="/tag/shenjingh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鴻說，“還有，去把舊府那邊遞來的冊子找來。內(nèi)院陪房、庫房鑰匙、賬房支用、藥爐出入……有多少拿多少?！?br>云岫越聽越糊涂。
齊王府尚未正式開府，至少皇上沒正式冊封。眼下不過是在舊府先理人手，許多東西都還沒擺到明面上。往日殿下嫌煩，看這些最沒耐心，怎么今早一醒，竟先要的這些？
她忍不住小聲道：“殿下，天還沒亮透呢?！?br>“那就點燈?！?br>沈驚鴻抬頭，眼里那點剛醒時的驚悸已經(jīng)壓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種云岫從未見過的冷靜。
云岫莫名打了個寒噤，不敢再勸，連忙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出去吩咐。
屋里很快只剩她一個人。
窗外晨光一點點透上來，映得案上銅鏡微微發(fā)亮。沈驚鴻坐在那里，聽著外頭侍從來去的腳步聲，半晌，才緩緩抬眼，看向鏡中的自己。
鮮艷秾麗，眉眼是藏不住的傲氣，還沒被后頭那幾年生生磋磨殆盡，臉色也沒到后期那種被風(fēng)一吹就碎的蒼白。甚至眼尾都還帶著一點未徹底褪盡的少年氣。
她看著看著，忽然有些想笑。
原來她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那會兒她還會為了母皇一句夸贊高興，會為了宮宴上離謝臨舟近一席的位置費心思，甚至真以為，只要自己肯捧著一顆心慢慢等，總有一天能等到旁人回頭。
她抬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喉嚨。
那處皮肉細(xì)嫩完好，沒傷沒痕。可她一碰上去，還是會想起毒酒下喉時那股細(xì)火灼進(jìn)肺腑的疼，想起雪夜里門外那句平靜至極的——不能陪殿下一起死。
沈驚鴻的手停在那里，過了片刻，才慢慢放下。
門外腳步聲漸近，云岫帶著人把幾冊賬簿、幾卷人名冊和舊府內(nèi)侍遞來的帖子一并搬了進(jìn)來。案上很快堆出一小摞，紙頁新舊不一，新墨香混著陳紙味，一股腦地浮上來。
云岫小心看她臉色：“殿下，都在這兒了?！?br>沈驚鴻“嗯”了一聲，隨手抽過最上頭那冊。
第一頁是內(nèi)院侍從名錄。
她的目光往下一落，便停住了。
有幾個名字，她記得太清楚了。一個后來投了太女門下，一個收了謝家的銀子，還有一個，前世在她大婚后第三日，借著夜里送藥的機(jī)會，把一頁賬悄悄燒在了藥爐里。
她指尖壓在那行字上，久久沒動。
原來這么早，從這時候就已經(jīng)開始了。
云岫站在一旁，見她翻了幾頁，神色越來越沉，忍不住道：“殿下，可是這些人有問題？”
沈驚鴻沒答。
她把那一頁折起一角，又翻下一冊。
是舊府支用簿。上頭一筆一筆記得整齊，表面看不出半點不妥?？伤?，再往后翻兩頁，有一筆送去北營的藥材支銀，數(shù)目會很漂亮，去向也會很干凈，干凈得像真的一樣?？烧嬲綘I里的東西，卻少了三成。
前世她那時什么都不懂，只當(dāng)下面人辦差有疏漏，等到后來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疏漏，是有人拿她的名頭，在她眼皮子底下往外喂人情、給別人遞刀子。
她翻到那一頁，果然看見了那筆銀子。
呼吸在這一瞬間忽然發(fā)沉。
胸口像被什么東西重重壓了一下，舊日那些混亂、狼狽、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滋味一股腦翻上來，連太陽穴都跟著隱隱跳了兩下。
沈驚鴻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神色已盡數(shù)收凈。
她把冊子合上，抬頭道：“云岫?！?br>云岫忙應(yīng)聲：“奴婢在。”
“去把杜先生近來的行程給我問清楚?！彼f，“還有，昨兒往東宮送過帖子的、謝府這幾日進(jìn)出宮的人、以及舊府里現(xiàn)在管藥爐和庫房的兩個婆子，各自叫什么，家里還有誰，都查?！?br>云岫聽得心驚。
這些人和事，牽扯地未免太多太雜了?？伤苈牫鰜?，殿下不是心血來潮，她是從一睜眼起，就已經(jīng)把某件事想透了。
“是。”云岫低聲應(yīng)下。
說完，她又遲疑了一下：“殿下，后日宮宴……”
沈驚鴻抬手將那匣安神香往一旁輕輕一撥，盒蓋碰到案角，發(fā)出細(xì)而冷的一聲響。
“去?！彼f。
不但要去，還得去得體體面面，去得讓所有人都看不出半點異樣。
她要親眼再看一遍，這時候的誰站在哪邊，哪只手先伸過來，看清楚最先該剁的是哪一根指頭。
窗外天光又亮了一層。
屋里燈火未熄，案上的賬冊、人名、舊帖被晨光照出冷白的一片。沈驚鴻坐在那片冷白里，手邊還擺著半盞沒再碰過的溫水。
她垂眼看著手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shù)字，許久，忽然低聲道：
“真的活了嗎...不僅要活，我還要贏...”
云岫沒聽清：“殿下說什么？”
沈驚鴻把那頁支用簿重新翻開，目光落在那筆送往北地的銀子上，聲音已恢復(fù)平靜。
“沒什么?！?br>她說，“去傳早膳吧。吃完，本王要進(jìn)宮?！?br>說到最后三個字時，她指尖正好停在冊頁邊緣，微微一壓，紙張便陷下去一道很淺的痕。
像風(fēng)雪過后，人踩在地上，終于落下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