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來的時候，我媽抱走了鄰居家的孩子。
她回頭沖我喊：“跟上！”
我沒跟。 我把門鎖死，用柜子頂上。隔著門板，她吼我瘋了。
我沒瘋。我只是不想再當(dāng)那個被丟下的人。
十七年。每一次，我都是“跟上”的那一個。
這一次，我先活。
后來我才知道，她養(yǎng)我十七年不抱我，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她覺得我是借來的，抱了就還不回去了
01
廚房里飄著醬油味兒。灶臺上那瓶醬油剩半瓶。我記得這瓶醬油——夢里它倒在水里，褐色的液體洇開，像一朵臟了的云。
我媽在摘豆角。手指掐斷豆角蒂，啪，一下，又一下。
沙發(fā)上坐著朵朵。七歲，抱著我的布娃娃，兩條腿晃來晃去。她喊我媽“大姨”。
“姐姐，你看什么？”
她歪著頭看我。
我沒回答。我站起來，走向門口。我媽抬頭看了一眼，手里還捏著豆角。
“去哪兒？”
我沒說話。我摸到門栓，鐵的，涼的。
門外傳來悶響。像誰在水底下敲大鼓。那聲音從院墻外面碾過來，越來越近。
洪水來了。
我媽甩掉手里的豆角，從凳子上彈起來。拖鞋跑掉一只，她沒管。頭發(fā)散了一半，她也沒管。她撲向沙發(fā)，抱起朵朵，轉(zhuǎn)身沖向后門。
跑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記得。夢里見過。菜市場有人搶走她剛付過錢的排骨時，她就是這樣看身后沒跟上的人。
“跟上！”
她的聲音急的，兇的，不容商量。
我沒動。
她跑了。抱著朵朵消失在雨里。朵朵的小紅鞋在她胳膊彎里一晃一晃。布娃娃掉在院子里，很快就漂了起來。
我關(guān)上了大門。不是摔，是關(guān)。很輕。像平時出門買菜那樣。
然后我搬柜子。
老榆木碗柜，我**嫁妝。四十多年的老物件，死沉。柜子腳在磚地上磨出刺耳的聲音，我咬著牙一點(diǎn)一點(diǎn)挪。
我記得這柜子。夢里我媽從后山回來，打開它，從里面取走了一個鐵盒。
今天我要先看。
柜子頂上門板的那一刻，整個門框發(fā)出一聲悶響。
門外我**聲音撕開雨幕：“陳念！”
她叫我的全名。夢里她沒叫過。夢里她只喊“念念”，喊了十七年。
“陳念你瘋了？！開門！”
我靠著柜子坐下來。水從門縫里擠進(jìn)來，涼的，不急。漫過腳背，漫過腳踝。
廚房里的醬油瓶倒了。咕咚一聲。和夢里一模一樣。
“陳念！”我媽在雨里吼，“水要淹上來了你開門！”
我不說話。
夢里我說了太多話。每一句都是“媽我來了媽我跟著媽你慢點(diǎn)我追不上”。追上了又怎樣。追上了她也沒回頭看過我一次。
“你想死別拉著我的柜子！”
柜子。她聽見柜子腿磨地的聲音了。她嫁過來那年打的柜子，四十多年了，她聽得出它的動靜。
我開口了。
“你的柜子比你的女兒要緊？”
門外安靜了。雨還在下，水還在漲。但拍門聲停了，吼聲也停了。
安靜持續(xù)了三次呼吸的時間。
然后她的聲音換了。從命令換成了商量，從商量換成了哄。
“念念，開門。媽剛才急了。你跟媽走，快點(diǎn)?！?br>念念。夢里她每次罵完我，就這樣叫我。只要她叫“念念”，我就聽話。十七年，一次都沒例外。
這次我沒有。
水漫過小腿。冰涼。帶著泥腥味。
門外傳來第二個聲音。朵朵在哭。七歲孩子的哭聲，尖的，細(xì)的，斷斷續(xù)續(xù)的。
哭聲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誰按了開關(guān)。
然后朵朵說話了。
“大姨，姐姐不開門?！?br>聲音平的。不是哭腔，不是撒嬌。陳述句。
我媽沒回答。
雨聲里我聽見我**呼吸聲，粗的，急的。
朵朵又說話了。
“大姨，姐姐是不是知道了？”
門縫里擠進(jìn)來的水突然變冷了。
知道了什么？
我**聲音貼上門縫，低得只有我能聽見。
“念念，你開門。媽跟你解釋。不是你聽到的那樣?！?br>“哪樣？”
她沒回答。
朵朵替她回答了。聲音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七歲孩子的嗓子。
“就是**和我媽那樣的。”
柜子震了一下。不是水，是我后背頂?shù)摹?br>02
我爸叫陳衛(wèi)東。
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