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逍收回手，把荷包重新揣回懷里，聲音淡下來，淡得像這臘月的風，“我父王死了，我守了三年孝。孝期剛過，你穿著嫁衣上門，帶著三十六抬箱子，說要退婚?！?br>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
近得能聞見她身上熏的香，是宮里今年新貢的“雪中春信”，一兩值千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在輕輕顫抖，能看清她唇上那抹“胭脂醉”，艷得刺目。
“林婉如，”他聲音低下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爹沒告訴你么？有些東西，退了，就回不了頭了?！?br>林婉如猛地抬眼。
秦逍卻已退開，轉(zhuǎn)身往府里走。走到門檻邊，他停住，側過半邊臉。
“趙伯。”
“老奴在?！壁w伯拄著拐杖上前。
“點個火盆。”秦逍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整條街，“林小姐抬來的東西，太占地方。燒了吧，給大家暖暖身子?！?br>整條街，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嘩然。
燒、燒了？！
那可是三十六抬嫁妝！林家半副家當！金玉珠寶，古籍字畫，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就這么燒了？！
趙伯也愣了愣，但只一瞬，便躬身：“是?！?br>他轉(zhuǎn)身，朝門里喊了一嗓子，嘶啞的聲音在寒風里傳開：
“王爺有令——點、火、盆！”
門里應聲出來幾個家丁，抬著個半人高的黃銅火盆，“咣當”一聲放在大門正中。那火盆是舊的，邊上有幾處磕碰的痕跡，但擦得锃亮，在雪光里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又有人抱來柴薪，堆在火盆邊。柴是上好的松木，劈得整齊，還潑了油。
火折子一亮。
“嗤啦——”
柴薪遇火即燃。火焰猛地竄起，一人多高，熱浪轟然撲開，烤得人臉頰發(fā)燙，也烤得那些離得近的看客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秦逍站在門檻內(nèi)，沒回頭。
“林小姐，”他背對著她，聲音混在火焰噼啪聲里，聽不出情緒，“你今日穿這身來，無非是想告訴所有人，是你林家看不上我秦逍，是你林婉如，不要我了?！?br>他頓了頓。
“我成全你?！?br>話音落，他抬手，從懷中取出個東西，往后一拋。
那東西劃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正正落進熊熊火堆里。
眾人定睛看去——
是卷灑金的紙，系著紅綢。
婚書。
火焰猛地竄高，像饑餓的獸，瞬間吞沒紙卷。那些工整的墨字，那兩方鮮紅的印章——一方是“靖武王印”，一方是“林文淵印”——在火舌**下扭曲、變形、焦黑，最終化作飛灰，混在火星子里，被風一卷，散了。
林婉如站著，一動不動。
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得那張精心描畫的臉，像一張脆弱的假面，隨時會碎裂開來。她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扼住了，發(fā)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卷曾代表她一生盟約的婚書，在火中化為烏有。
看著那些嫁妝箱子，被家丁一箱一箱抬過來，撬開，把里頭的東西——金元寶、玉如意、翡翠屏風、前朝字畫——一件一件，扔進火堆。
金遇火則熔，化作赤紅的金水，在火盆底積了厚厚一層。
玉遇火則裂，發(fā)出清脆的爆響，碎成無數(shù)片，在火光里閃著最后的、凄艷的光。
綢緞遇火則化作青煙，帶著焦糊的氣味，裊裊升起，又被風吹散。
噼啪作響。
整條街的人，都看著。看著那場大火，燒了足足一個時辰。
燒到最后，火盆里的金水積了厚厚一層，在余燼里泛著暗紅的光，像凝固的血。家丁潑了水，“嗤啦”一聲白汽蒸騰，金水迅速冷卻，凝固成一塊扭曲猙獰的疙瘩，表面坑坑洼洼，嵌著玉石的碎渣和木炭的灰燼，像某種丑陋的、掙扎的獸。
秦逍這才轉(zhuǎn)身。
他走**階，走到那攤冷卻的金疙瘩前，用腳尖撥了撥，然后抬眼，看向林婉如。
“東西燒完了，”他說，“林小姐可以回去了?！?br>林婉如看著他，看著這個三年前還會為她跳進荷花池、會笨拙地哄她開心、會紅著臉收下她繡的丑荷包的少年，忽然覺得陌生。
陌生得像從未認識過。
“秦逍……”她終于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