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都是你打的？”

女人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點不敢相信的味兒。

張衛(wèi)民點點頭：“是我打的?！?br>
女人蹲下來，湊近了看。

她蹲下的時候，一股香味飄過來，不是雪花膏那種香，是飯菜的香味，混著點油煙味兒，卻意外地好聞。

“五只？”女人問。

“五只?！?br>
“全是野的？”

“全是野的?！?br>
女人抬起頭，看著張衛(wèi)民，眼神復雜得很。

她叫葉凝，在鎮(zhèn)上開了一家飯館，叫“迎客來”，不大，上下兩層，在青山鎮(zhèn)算得上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好館子。

她見過世面。

供銷社的主任，公社的干部，縣里下來的領導，都去她那兒吃過飯。

可她還從來沒見過，有人一口氣打五只野山雞的。

這年頭，野味不是沒有。

后山老鴉嶺那么大，野雞野兔有的是。

可誰敢進山？

山里有野豬，有狼，還有傳說里的豹子。

前些年，村里有個壯勞力進山打柴，碰上一頭野豬，被撞斷了三根肋骨，抬回來的時候人都快不行了。

從那以后，敢進深山的人就沒幾個了。

就算敢進，也就是在外圍轉轉，能碰上一只野兔都算運氣好。

這人倒好，一出手就是五只。

葉凝忍不住又多看了張衛(wèi)民兩眼。

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長得周周正正的，眉眼里帶著股子跟年齡不相符的沉穩(wěn)。

手上的血口子還在，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往外滲血珠子，一看就是新添的。

衣服上沾著泥，褲腿被荊棘刮得稀爛，腳上的解放鞋也開了口子。

狼狽是狼狽，可那雙眼睛亮得很。

葉凝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干部、工人、農民、二流子，什么樣的人什么眼神，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可這小伙子的眼神，她有點看不透。

不像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倒像是……

像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小兄弟。”葉凝開口了，“你這野雞，打算怎么賣？”

張衛(wèi)民看著她：“換糧食，換票，不賣錢?！?br>
葉凝心中清楚，能一口氣拿出五只野山雞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這年頭，敢進深山的人不多，能從深山里活著帶出東西的人更少。

她在鎮(zhèn)上開了五年飯館，什么三教九流沒見過？那些真正有本事的獵人，個個都是悶葫蘆，可偏偏是這樣的人，最值得結交。

“小兄弟，你這野雞，我全要了?！比~凝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頭是一沓票證，糧票、布票、肉票，整整齊齊的。

張衛(wèi)民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數(shù)。

這女人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家，哪來這么多票？

“一只換十斤白面，或者五斤肉票，或者十尺布票?！睆埿l(wèi)民說，“你看著給?！?br>
葉凝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好看得很。

“小兄弟，你這話說的，好像我葉凝會占你便宜似的。”她蹲下來，把布包往張衛(wèi)民手里一塞，“五只野雞，我給你五十斤糧票，三十尺布票，二十斤肉票。夠不夠？”

張衛(wèi)民愣了一下。

這價格，比他要的高出一倍不止。

“多了?！彼f。

葉凝搖搖頭：“不多。你這野雞是活的，拿回去養(yǎng)幾天也死不了。我這飯館，要是能天天有野味上桌，縣里那些領導來了，不得多來幾回？”

她說著，壓低聲音，湊近了一點：“小兄弟，往后你要是還能打著野貨，直接送到我飯館來。不管是野雞野兔，還是山里的蘑菇藥材，我都要。價格，只高不低，絕不讓小兄弟吃虧?！?br>
她說話的時候，身上那股油煙混著飯菜的香味飄過來，熱乎乎的，卻意外地好聞。

張衛(wèi)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二十五六歲，眉眼彎彎，說話爽利，辦事敞亮。

不簡單。

“行。”他把布包裝進口袋，又把麻袋往葉凝面前一推，“五只，你點點。”

葉凝擺擺手：“不用點，我信得過小兄弟。”

她說著，從懷里又掏出幾張票，塞進張衛(wèi)民手里：“這是額外加的五斤糖票，小兄弟拿回去，給家里人甜甜嘴。”

張衛(wèi)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票。

糧票、布票、肉票、糖票，厚厚一沓，沉甸甸的。

他心里頭那點懸著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這趟，值了。

“葉姐。”張衛(wèi)民改了口，“往后有貨，我第一個送你這兒來?！?br>
葉凝眉開眼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行，就這么說定了。我叫葉凝，在鎮(zhèn)東頭開飯館，迎客來。小兄弟你叫啥？”

“張衛(wèi)民?！?br>
“衛(wèi)民兄弟。”葉凝點點頭，“往后常來?！?br>
張衛(wèi)民把票證揣好，拎起地上剩下的兩只野雞，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身后傳來葉凝的聲音：“衛(wèi)民兄弟，路上慢點！”

張衛(wèi)民沒回頭，擺了擺手。

出了巷子，夜風一吹，他才覺得后背涼颼颼的。

剛才蹲在那兒，出了一身汗，這會兒風一吹，透心涼。

可他心里頭熱乎。

五十斤糧票，三十尺布票，二十斤肉票，五斤糖票。

這是什么概念？

夠他們家吃半年的細糧，夠他娘做兩身新衣裳，夠買二十斤豬肉，夠**抽小半年的煙。

就憑那五只野雞。

張衛(wèi)民低頭看了看手里拎著的兩只野雞，嘴角咧開。

還有這兩只呢。

他腳步加快，往鎮(zhèn)子西頭走。

糧站就在那邊。

……

糧站已經關門了。

可張衛(wèi)民知道，糧站后頭有個小門，夜里也有人值班。

他繞到后頭，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老頭，戴著老花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啥的？”

“買糧?！睆埿l(wèi)民把糧票遞過去，“十斤大米，十斤白面?！?br>
老頭接過糧票，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野雞，眼睛一亮：“這野雞……”

“親戚送的?！睆埿l(wèi)民說，“留著下蛋的?！?br>
老頭哦了一聲，沒再多問，轉身進去拿糧。

沒一會兒，他提著兩個布袋子出來，一袋大米，一袋白面。

張衛(wèi)民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把布袋往肩上一扛，拎著野雞，往村里走。

夜路不好走，十五里地，他走了一個多時辰。

可這一路上，他一點都不覺得累。

腦子里全是回到家，把東西往桌上一放，爹娘和淑雅會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