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房子------------------------------------------，太陽把黃家村的屋頂曬成一片慘白，只有活動中心大院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藏著半畝陰涼。，手里還攥著半根“雙棒”冰棍。這是董芳店里賣的，奶油味，兩毛五一根，從冰柜里拿出來沒五分鐘就化得往下淌，黏糊糊地糊了他一手。“哥，快點！文靜姐占好地方了！”劉雪鉚足了勁往前拽，羊角辮甩得像兩把小刷子。?；騼?yōu)化劑在血**淌了三天，這具身體輕得像根羽毛，卻又穩(wěn)得像塊石頭。劉雪那點力道根本拉不動他重心分毫，但他故意踉蹌著，讓涼鞋在水泥地上拖出“嚓嚓”的聲響。。那棵歪脖子槐樹撐開的綠蔭底下，青磚地平整，沒那么多碎石子，最適合跳房子。。，手里捏著半截紅磚，正一筆一劃地給最后一個“天堂”描邊。八歲的單文靜是個小黑妮兒，短發(fā)齊耳，曬得黝黑的胳膊上沾著磚灰，像套了層迷彩。她畫得極認(rèn)真，眉頭蹙著，舌尖抵在上唇，每道線都力求筆直?！拔撵o！”劉雪撒開劉明輝的手，撲過去，“畫好了沒？還差一道?！眴挝撵o頭也不抬，手腕一抖，紅磚在水泥地上劃出最后一道白痕。她退后兩步，叉著腰打量自己的杰作——一座由九個方格組成的城堡，單腳跳過去，撿了瓦片，再單腳跳回來，不能壓線，不能晃，最后一把跳進頂端的“天堂”，才算通關(guān)。，看著那個格子，忽然有些恍惚。？是二十多歲在部隊時，還是三十歲那年送外賣路過舞蹈學(xué)院？他記得她后來留了長發(fā)，瓜子臉，白得像瓷，在短視頻里跳古典舞，評論區(qū)一片“仙女”。可他知道，這個仙女小時候是個會在泥地里打滾、跳房子永遠第一、敢爬槐樹掏鳥窩的假小子。“劉明輝！發(fā)什么愣？”單文靜叉著腰，沖他揚了揚下巴，“你來試格子！”。誰畫的格子，誰指定第一個人試跳。試格子的人要是壓了線，畫格子的人就能先跳。，把木棍扔進槐樹底下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行?！?。
單文靜畫的格子很大，每一格足有半米見方，但對八歲孩子的腿長來說，單腳跳完全程并不輕松。劉明輝卻覺得這些格子小得可笑?；騼?yōu)化后的平衡感讓他甚至能閉眼走完，但他沒這么做。
他單腳起跳。
左腳落地，重心前傾，瓦片穩(wěn)穩(wěn)丟進第一格?；厥?，轉(zhuǎn)身，單腳跳回。動作不算快，甚至故意晃了晃，引得劉雪和旁邊幾個孩子一陣驚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塊肌肉都控制在毫厘之間，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在表演笨拙。
“沒壓線！”單文靜蹲下來檢查，手指沿著白線比劃，不服氣地撇撇嘴，“算你過關(guān)。”
劉明輝笑了笑，退到一邊。
“該我了該我了！”劉雪蹦著高，卻被另一只胖手扒拉開了。
“我先來我先來！”
胡堯像顆小肉彈似的擠進來。這**墩足有六十斤，圓臉蛋，寸頭，脖子上掛著串鑰匙，走起路來嘩啦響。**在村口開了家手機店，賣諾基亞和摩托羅拉，是黃家村最先富起來的一批人。胡堯因此總有種莫名的優(yōu)越感，比如他兜里永遠揣著“大大”泡泡糖，而別人只能嚼麥芽糖。
“文靜，借我塊瓦片！”胡堯伸手。
單文靜翻了個白眼，從墻根撿了塊碎瓷片扔給他：“別踩線啊，踩線就得換人。”
“知道知道?！焙鷪驖M不在乎地把泡泡糖吹得“啪”一聲響，糖是草莓味的，粉紅，黏糊糊地糊了半張臉。他單腳跳進第一格，胖身子像只笨拙的企鵝，左右搖擺，瓦片一扔——
“出界！”單文靜尖叫。
“沒有！壓線才算出界！”
“你那就是出界！瓦片壓到白線了！”
“沒有！”
兩個孩子吵得面紅耳赤。劉明輝靠在槐樹干上，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種純粹的、毫無利害關(guān)系的爭執(zhí)，對他三十二歲的靈魂來說，像一劑強效的鎮(zhèn)定劑。
最后胡堯氣鼓鼓地讓了位，蹲到一邊吹泡泡糖，沒兩下又糊了一臉，像長了圈粉紅色的胡子。
“明輝，你來撐皮筋！”單文靜不知從哪兒變出根彩色皮筋，是廢輪胎剪的，彈性極好。她一頭系在槐樹低處的樹瘤上，另一頭沖劉明輝晃了晃，“站那兒，當(dāng)柱子！”
劉雪立刻撲過來抱住他的腰：“哥哥是雪兒的柱子！”
跳皮筋需要兩個人撐，一頭一尾。劉明輝被妹妹推到樹瘤旁，背靠著粗糙的樹皮，雙手接過皮筋。單文靜在另一頭把皮筋套在腳踝上，劉雪站在中間，小**一扭一扭地開始跳。
“小皮球，香蕉梨，馬蘭開花二十一...”
清脆的童聲在樹蔭下回蕩。劉明輝撐著皮筋，看著劉雪笨拙地勾腿、轉(zhuǎn)身，皮筋在她小短腿間一上一下。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她紅撲撲的臉蛋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劉雪遠嫁后，他最后一次見她是在她婚禮上。他作為娘家哥哥，背她出門。那時她已經(jīng)很輕了，輕得像片葉子，伏在他背上哭，說哥我舍不得。后來他送外賣摔斷了腿，沒告訴她，怕她擔(dān)心。再后來母親去世，她在電話里哭到失聲，說哥我對不起你，我回不去。
而現(xiàn)在，這個六歲的小丫頭正抱著他的腿，仰著臉笑，嘴角還沾著剛才偷吃他冰棍留下的奶油漬。
“哥，你低一點！”劉雪跳不過去了，急得跺腳。
劉明輝回過神，悄悄把手臂往下沉了沉。皮筋垂到劉雪膝蓋的高度，她輕而易舉地跳了過去，樂得拍手。
“明輝，你也來跳?。　眴挝撵o在那頭喊，“別光當(dāng)柱子！”
“就是就是！”胡堯終于把臉上的泡泡糖摳干凈了，湊過來起哄，“劉明輝，你是不是不會跳？”
劉明輝把皮筋往樹瘤上多纏了一圈，固定好，直起身：“來?！?br>他走進皮筋中央。
三十二歲的靈魂在八歲的身體里跳皮筋，這畫面荒誕得讓他想笑。但他沒笑，他認(rèn)真地聽著單文靜起頭：“小皮球，香蕉梨——跳！”
皮筋從腳踝升到膝蓋，再到腰，最后到腋下。
劉明輝的動作起初有些生疏，畢竟這具身體還沒完全適應(yīng)，但基因優(yōu)化帶來的協(xié)調(diào)性和反應(yīng)速度很快接管了節(jié)奏。他勾腿，轉(zhuǎn)身，反跳，每一個動作都精準(zhǔn)得像用尺子量過。皮筋在他腳下仿佛有了生命，隨著童謠的節(jié)奏上下翻飛。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孩子們看呆了。連單文靜都忘了接詞，張著嘴看他像只靈巧的鹿在皮筋間穿梭。那不是一個八歲男孩該有的靈巧，那是一種近乎優(yōu)雅的、對身體絕對掌控的美感。
“好！”胡堯第一個拍手，胖手拍得通紅。
劉明輝最后一個旋身跳出皮筋，穩(wěn)穩(wěn)落地，連呼吸都沒亂。他拍了拍手，正準(zhǔn)備說點什么，忽然感覺一道視線刺在背上。
他轉(zhuǎn)過頭。
大院門口站著個男孩，九歲左右，比在場孩子都高半頭，穿著件印著“耐克”標(biāo)志的T恤——那是2002年黃家村極少見的牌子。他剃著板寸，眉頭習(xí)慣性地擰著，嘴角撇向一邊，帶著股天生的驕橫。
黃旭。村長黃德發(fā)的兒子。
黃旭沒走過來，只是站在那兒，腳踩在單文靜剛才畫的跳房子格子上，碾了碾。粉筆線在他鞋底模糊成一片灰白。他看了一眼劉明輝，又看了一眼被劉明輝撐過的皮筋，鼻子里哼出一聲，轉(zhuǎn)身走了。
單文靜的臉沉了下來，攥緊了拳頭。
“別理他?！?a href="/tag/liuminghui.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明輝輕聲說，走過去，蹲下來，用紅磚把被踩花的格子重新描了一遍。他的手指穩(wěn)定，線條筆直，“線還在，就能跳?！?br>單文靜看著他，黝黑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劉明輝，你跳皮筋好厲害，誰教的？”
“自學(xué)成才?！?a href="/tag/liuminghui.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明輝也笑了。
傍晚的風(fēng)起了，帶著煤爐和炊煙的氣息。董芳在店門口喊了一聲，聲音穿過半個黃家村：“明輝！雪兒！回家吃飯！”
“來了！”劉雪應(yīng)著，撲過來拉住劉明輝的手。
單文靜開始收拾皮筋，胡堯又往嘴里塞了塊泡泡糖，鼓著腮幫子吹出一個巨大的粉紅泡泡，“啪”地炸在臉上。劉明輝牽著妹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樹，還有樹下那副跳房子的格子。
粉筆線白得刺眼，在夕陽下像一道道通往過去的橋。
他深吸一口氣，把黃家村的煙火氣灌進肺里。沒有催債短信，沒有外賣電動車的轟鳴，沒有東風(fēng)渠里冰冷的渾水。
只有蟬鳴，炊煙，還有妹妹手心里的汗。
“哥，晚上吃啥？”劉雪仰著頭問。
“不知道。”劉明輝捏了捏她的小手，“但肯定有肉?！?br>“耶！”
兩個孩子牽著手，踩著夕陽的影子往家走。身后，單文靜把紅磚輕輕擱在墻根，胡堯的泡泡糖又糊了一臉，張三的煎餅攤飄來最后一陣醬香，李四的修鞋機還在咔嗒咔嗒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