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跑到第三公里的時候，手機震了。
我沒停下來，繼續(xù)跑。
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斜斜地貼在地面上，像個被揉皺的紙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放慢速度，掏出來看。
是林小曼發(fā)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
點開，是奶奶坐在沙發(fā)上的樣子。**是她城東那間老宅的客廳。奶奶穿著家常的藏藍色棉襖，手里端著一碗熱湯，正對著鏡頭笑。
林小曼配的文字：“陪奶奶喝湯呢，奶奶說好久沒見大家了。周末家庭聚會，晚晴姐你一定要來哦！奶奶說有事要跟大家商量。”
后面跟了一個笑臉表情。
我把照片放大。
***氣色看著不錯，臉上有光澤，笑得滿臉褶子擠成一團。她身后那張沙發(fā)，是我前年冬天給她換的，進口乳膠的，說是對腰椎好，花了我將近兩個月工資。
我退出微信。
沒有回復。
繼續(xù)跑。
耳機里的歌換了一首，節(jié)奏很快，我跟著節(jié)拍加速。
風灌進領口，冷得人清醒。
十一月的臨江，已經有了冬天的味道。
跑完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白茫茫的，什么都沒有。
我盯著那片白看了很久，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周末的聚會，到底要不要去。
不是不想見奶奶。
是不想演戲。

周末到了。
家庭聚會定在中午，地點在奶奶城東的老宅。
那是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紅磚圍墻，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聽我爸說，是爺爺年輕時親手種的，幾十年了，樹干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
我小時候常來這兒。
奶奶會搬個小板凳坐在樹下，一邊擇菜一邊給我講故事。夏天槐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甜的。她摘下來洗干凈，裹上面糊炸給我吃。
那時候覺得，***院子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有最香的槐花餅，有最暖的人。
我是和我爸媽一起到的。
推開院門，里面已經站了不少人。
大伯一家，二伯一家，連帶著八個堂姐妹全部到齊。
林小曼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絨外套，正蹲在奶奶跟前剝橘子。動作很輕，很耐心，一瓣一瓣把白色的筋絡撕干凈了才遞過去。
看見我們進來，她站起身，笑了笑。
酒窩很深，眼睛彎彎的。
“晚晴姐，你們來啦?！?br>那笑容跟上次在酒店吃飯時一模一樣，挑不出任何毛病。
奶奶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腿上搭了條薄毯。她今天沒穿上次聚餐時那件暗紅色的緞面襖子，換了件深灰色的棉外套。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但沒擦頭油，白發(fā)比上次多了幾根。
整個人看起來，比上回少了幾分精神頭，多了幾分老態(tài)。
“都來了？”
奶奶開口，聲音不大，但院子里安安靜靜的，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都齊了，媽?！贝蟛f。
“那進屋吧。”
奶奶扶著林小曼的手，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朝堂屋走。

堂屋還是老樣子。
一張方桌，幾把老式木椅，墻上掛著爺爺的遺像。黑白的，表情嚴肅，像在審視屋里每一個人。
爺爺去世得早，我對他幾乎沒有記憶，只剩這張照片里的輪廓。
奶奶在正中的位子坐下。
其他人各自找地方。椅子不夠，年輕一輩的站著。
我靠在門邊。轉頭就能看見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葉子掉得差不多了，枝椏光禿禿的，戳向灰蒙蒙的天。
“今天叫大家來，就一件事。”
奶奶開門見山。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屋里所有人的臉，最后停在我身上。
“晚晴把看護停了。王姐走了，到現(xiàn)在快一個月了?！?br>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我。
我爸身體動了動，嘴唇張開又合上。我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晚晴。”奶奶看著我?！澳阌惺裁聪胝f的？”
堂屋里靜得離譜。
院墻外面?zhèn)鱽砥嚨睦嚷?，隔壁誰家在放電視，聲音悶悶的，聽不清內容。
“奶奶。”我開口?！巴踅愕暮贤狡诹?。我覺得您身體恢復得挺好，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就沒有續(xù)約?！?br>“我自己照顧自己？”
奶奶笑了一下，笑得很淺。
“我八十三了，晚晴。上個月體檢，血壓一百七，血糖也偏高。醫(yī)生的原話——身邊不能離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