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個點------------------------------------------。,左邊從肩胛骨一路疼到后腦勺。他活動了兩下,關(guān)節(jié)嘎嘣響。昨晚不知道什么時候趴在桌上睡著的,臉頰壓著病歷夾,印出一道紅痕。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左眼。眼白正常,沒有血絲,沒有那層銹綠色的膜。昨晚在手電筒光線下看到的那種顏色,像是從沒存在過。。歸完了自己都不信。,去查房。,不再閃。護工老張推著餐車挨個病房送早飯,稀飯和饅頭的味道混著消毒水,彌漫整個四樓。林渡從護士站拿了病歷夾,翻到三床那一頁。老周的病程記錄還停留在昨天的日期,今天早上的欄位空著。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日期,然后停住了。?“患者雙目缺失,原因不明,已轉(zhuǎn)入隔離病房”——太正常了?!白允霰汇~人數(shù)到眼睛”——那是老周的自述,不是他的診斷。他握著筆站了一會兒,把病歷夾合上了。先空著。。林渡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zhèn)鱽硭?。不是水管的聲音,是有人在潑水。,看見五床的病人郭滿倉正蹲在地上,面前放著醫(yī)院發(fā)的洗臉盆,白底紅字,跟老周床頭柜上那個一模一樣。盆里裝了半盆水,郭滿倉雙手并攏,舀起一捧,往天上潑。水花散開,落在他自己頭上、肩膀上、病號服上。地上已經(jīng)濕了一**。,進來之前在黃河邊開了二十年農(nóng)家樂。他的病歷上寫的是“帶有**色彩的夸大妄想”,具體表現(xiàn)是堅信自己是黃河龍王轉(zhuǎn)世,每天早上要在洗臉盆里模擬降雨過程。林渡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潑完水站起來,渾身濕透,鄭重宣布:今日雨水充沛,五谷豐登。,面無表情地遞了條毛巾。。她站在郭滿倉身后兩步遠的位置,等他潑完第三捧水,準時開口:“陛下,今日雨水充沛,可以退朝了。”。然后他把洗臉盆里剩下的水朝著門口潑了出去。。,五十多歲,禿頂,分管行政。他每天這個點從四樓經(jīng)過,去電梯間下樓開會。郭滿倉這盆水潑得準,從他腦門正中澆下來,順著眼鏡片往下淌,流過下巴,滴在锃亮的皮鞋上。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
郭滿倉看著劉副院長,表情很認真:“這雨下得不對。應(yīng)該下到**,怎么下到你頭上了?!?br>劉國良取下眼鏡,用濕漉漉的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水珠順著他光禿的頭頂往下滾。他看了一眼郭滿倉,然后看向站在門口的劉渡。
“林醫(yī)生?!彼穆曇艉芷?,“你負責的病人。你處理。”
林渡走進去。
“陛下,副院長是您的龍宮柱石。您剛才那場雨是封賞。”
郭滿倉恍然大悟。他站起來,拍了拍劉國良的肩膀,拍出幾朵水花。劉國良的西裝肩膀上留下一個濕手印。
“愛卿辛苦了?!?br>劉國良的表情像是想把在場所有人都扔進黃河。他轉(zhuǎn)身走了,皮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水印。
林渡把郭滿倉帶回床邊。郭滿倉坐下,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水珠順著他花白的頭發(fā)往下滴,病號服濕透了貼在身上。他忽然不說話了。
“怎么了?!?br>“林醫(yī)生?!惫鶟M倉的聲音忽然變了一個調(diào)。不是剛才那種端著架子的“龍王”腔,是另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別人聽見的?!叭驳睦现?,是不是出事了?!?br>林渡沒接話。
“我看見他們把他推走了?!惫鶟M倉說,“昨天晚上。推車從他病房里出來,上面蓋著白布。白布上面——”他停了一下,“有兩個凹下去的坑?!?br>林渡的手指按在病歷夾上。
老周被推走的時候,推車確實經(jīng)過了走廊。但郭滿倉的病房在走廊另一頭,離三床隔了七個門。從那個角度,他不可能看見推車上的細節(jié)。而且走廊的燈壞了一盞,明一下暗一下,正常人連推車的輪廓都看不清。
“你怎么知道的?!?br>郭滿倉沒回答。他把兩只手從被子上抽出來,掌心朝上,攤在膝蓋上。那**了二十年農(nóng)家樂的手,指節(jié)粗大,掌紋里嵌著洗不掉的泥色,指甲縫里干干凈凈。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不是瘀血。不是沾染的顏料。是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的。跟老周指甲根上的顏色一樣。
“它看見我了?!惫鶟M倉說。
林渡蹲下來。視線和郭滿倉平齊。
“什么時候開始的?!?br>“上個月。我去黃河邊復診。站在堤上往北看。水很渾,什么都看不見。但我覺著有什么東西在水底下往上看著。不是看那個方向。是看我。”
“回來之后就****。夢里水退了,河床露出來,底下全是銅人。仰面朝天,沒有眼睛。它們一起轉(zhuǎn)頭,用那兩個窟窿對著我?!?br>林渡的手指收緊了。
他昨晚做的,是一模一樣的夢。
“它們轉(zhuǎn)過來的時候,你聽見什么了嗎?!?br>郭滿倉的眼珠子動了動。不是看林渡,是看向窗戶的方向。窗戶朝北,對著黃河。從四樓望出去,能看見城市的天際線,再往北,黃河隱沒在晨霧里,什么都看不見。但郭滿倉看著那個方向,像在看什么很具體的東西。
“它在數(shù)?!?br>“數(shù)什么?!?br>“數(shù)我?!惫鶟M倉說。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嘴唇幾乎不動,像是在怕被什么東西聽見?!皬哪_趾頭開始,往上數(shù)。腳踝,膝蓋,腰,胸口,脖子。數(shù)到眼睛的時候停了一下?!?br>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左眼皮。
“它在我眼皮后面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東西。沒找著。然后繼續(xù)往下數(shù)了。”
“數(shù)了多少下?!?br>“十二下。數(shù)到第十二下的時候,它停住了。我以為數(shù)完了。然后它開始數(shù)第十三下。”
郭滿倉的手從眼皮上放下來,落在膝蓋上。
“第十三下沒數(shù)到我身上。它數(shù)的是——老周?!?br>走廊里傳來推車的聲音。輪子碾過地膠,沉悶的咕嚕聲由遠及近。是送藥的護工。郭滿倉閉上嘴,把手縮回被子里,重新變回了那個堅信自己是龍王的五床病人。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變得渙散而莊嚴。
“林醫(yī)生。”他恢復了那個端著架子的腔調(diào),“朕要歇息了。你退下吧?!?br>林渡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郭滿倉在身后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走廊里的推車聲蓋過去。
“第十四個是你。”
林渡站住了。
他回頭。郭滿倉已經(jīng)躺下了,面朝墻壁,被子拉到下巴。病號服的領(lǐng)口露出一截后頸。林渡看見他后頸上有一塊青黑色的印記。不是胎記,不是瘀傷。是四根手指的印子,一節(jié)一節(jié),按在頸椎上。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后面按著,數(shù)過。
他沒有回辦公室。他下了樓,出了醫(yī)院大門,在路邊攔了輛出租。
“去花園口水文站?!?br>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種眼神——凌晨拉過他的那個司機也是這種眼神。鄭州的出租車司機大概都練出來了,能從乘客報的地名里判斷出這趟活該不該接。水文站不是什么熱門目的地,一大早去那種地方的,不是釣魚的就是找人的。找人的通常都不太對勁。
但司機沒說什么,打了表。
水文站在鄭州北邊,緊挨著黃河大堤。車程二十分鐘,路上經(jīng)過一座橋。林渡從車窗往外看了一眼橋墩。水泥橋墩,灰白色的,立在水里,看不出什么問題。但他想起郭滿倉說的話——銅人在數(shù)鄭州黃河大橋的橋墩。從北往南,一根一根數(shù)過來。
他不知道銅人數(shù)到第幾根了。
水文站是個老院子,鐵柵欄門,門衛(wèi)室坐著一個看門的老頭。林渡報了**的名字。老頭拿起座機撥了個內(nèi)線,嗯了兩聲,掛了。
“徐工讓你進去。二樓,最里頭那間?!?br>**叫徐振海,五十出頭,是林渡父親當年的徒弟。林渡小時候見過他幾次,記得是個話不多的人,抽煙很兇,手指頭熏得焦黃。后來**出事了,**來吊唁,站在殯儀館門口抽了一整包煙,一根接一根,沒進去。林渡**說,**心里過不去。
二樓走廊盡頭,門開著。**坐在辦公桌后面,桌上攤著一堆水文圖紙,煙灰缸里插滿了煙頭。他看見林渡進來,把手里那根摁滅了。
“**的事,我——”
“我不是來問那個的?!?a href="/tag/lindu.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渡說,“老周。周全有。你認識嗎?!?br>**的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被人說中了不敢提的事情之后,本能地想找煙的表情。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在手指間轉(zhuǎn)了兩圈,沒點。
“認識。老水文了?;▓@口站干了三十年。我進來的時候他帶過我半年?!?br>“他去年被送進精神病院了。”
“我知道。”
“昨天夜里他眼睛沒了?!?br>**的手指停住了。煙夾在指縫里,濾嘴被他捏扁了。他看著林渡,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不是自殘?!?a href="/tag/lindu.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渡說,“眼眶里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層青色的膜。青銅生了銹的那種顏色。他坐在床上,面朝北,在笑。”
**把煙放下了。他的手在抖。
“你爹出事之前,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br>林渡沒動。
“他說水里有人盯著他看。不是人,是銅人。青銅的人俑,沒有眼睛,仰面朝天。他說銅人在數(shù)。數(shù)堤上的裂縫。數(shù)了十二道。第三天,堤塌了十二處?!?br>**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水文站的辦公室里也怕被人聽見。
“我當時不信。我說林工,你是不是太累了,休個假吧。他沒理我。過了三天,他在小浪底下水了。撈上來的時候——”
他沒說完。
林渡等了很久。**沒有再開口。他站起來,走到文件柜前,打開最下面那層抽屜。里面不是文件,是一堆私人物品。保溫杯,老花鏡,半包茶葉。他從最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林渡。
信封沒有封口。林渡打開,里面是一張折疊的紙,很舊了,折痕處已經(jīng)磨出了毛邊。他展開。
是一張黃河河道圖。
手繪的。墨水已經(jīng)褪成淡褐色。圖紙上從上游到下游,標注了十三個點。不是水文站的標注方式。是用紅筆圈的,每個圈旁邊標著數(shù)字。從一到十三。
第十三個圈,圈在鄭州段。
第十二個,圈在小浪底。
林渡盯著那張圖。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手在動——拇指掐住食指第一關(guān)節(jié),往下按。他想數(shù)。想把這十三個點重新數(shù)一遍。
他咬住舌尖,把圖紙折好,放回信封。
“這張圖我要帶走?!?br>**點了點頭。林渡走到門口的時候,**在身后叫了他一聲。
“林渡?!?br>他回頭。**站在辦公桌后面,手攥著桌沿,指節(jié)發(fā)白。
“你爹下水之前,跟我說過一個數(shù)。不是十三。是十四?!?br>**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他說,有十四個東西。十三個在水里,一個在岸上。我問他在岸上的是什么。他沒回答?!?br>林渡握著信封,站了一會兒。然后推門出去了。
回到醫(yī)院已經(jīng)是中午。走廊里飄著午飯的味道,護工推著餐車挨個病房送飯。林渡經(jīng)過隔離病房的時候停了一下。隔離病房在走廊最盡頭,單獨一間,門上沒有觀察窗,只有一把鎖。老周在里面。安靜得像是沒有人。
他回到辦公室,把信封里的河道圖拿出來,攤在桌上。十三個紅圈,從上游到下游。他用手指按著那些點,一個一個數(shù)過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數(shù)到第十三的時候,他的左眼猛地*了一下。不是進了東西的*。是從眼球后面,從眼眶深處,從連接視神經(jīng)的那個位置向外蔓延的*。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翻了個身。
他閉了一下眼。睜開。
圖紙上的十三個紅圈變了。
不是顏色變了。是多了一層東西。每個紅圈旁邊,原本只有數(shù)字?,F(xiàn)在那些數(shù)字下面,浮現(xiàn)出另一行小字。極淡的,像是從紙張背面洇過來的。
他湊近了看。
第一個圈,花園口段。小字寫著:“1938。一。歸?!?br>第二個圈,寫著:“1942。二。歸?!?br>第三個圈:“1954。三。歸?!?br>**個圈:“1967。四。歸。”
第五個圈:“1976。五。歸?!?br>第六個圈:“1983。六。歸?!?br>第七個圈:“1991。七。歸?!?br>第八個圈:“1998。八。歸。”
第九個圈:“2003。九。歸?!?br>第十個圈:“2008。十。歸?!?br>第十一個圈:“2012。十一。歸?!薄?012年,**落水那年。
第十二個圈,小浪底段。小字寫著:“2015。十二。未歸?!?br>第十三個圈,鄭州段。沒有年份。只有兩個字:“在數(shù)。”
林渡的手指停在第十二個圈上。未歸。**就是在小浪底下水的。2015年,距離“2012。十一。歸”過去了三年。**說**落水前一直在追蹤什么。那把水文測量尺。追蹤了十二年,直到銅人數(shù)到了他自己。
“未歸”是什么意思。
他盯著那兩個字,左眼的*越來越強烈。不是*,是一種壓力。從眼眶內(nèi)部向外推的壓力。像是有什么東西想從他的左眼往外看。
門口有人敲門。
林渡把河道圖翻了個面。抬頭。
小陳站在門口,手里拿著病歷夾。她的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嘴唇還是白的。
“林醫(yī)生。五床的郭滿倉——”
“怎么了。”
“他開始數(shù)數(shù)了。”
林渡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fā)出尖銳的摩擦聲。他從小陳身邊經(jīng)過,幾乎是跑著穿過走廊。
五床的門開著。
郭滿倉坐在床上。面朝北。嘴唇在動。一開一合。一開一合。
林渡走近了,聽見他在念數(shù)字。不是隨機念的。是有節(jié)奏的,一下一下,間隔相同。七。八。九。
他數(shù)的正是鄭州黃河大橋的橋墩數(shù)。從北往南,一根一根數(shù)過來。已經(jīng)數(shù)到了第九根。
郭滿倉的眼睛睜著。瞳孔對著窗戶的方向。但他不是在用眼睛看。他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像是被什么東西固定住了。嘴唇的動作不是他自己的。像是有人在用他的嘴。
“郭滿倉?!?br>沒反應(yīng)。
“老郭。”
嘴唇繼續(xù)動。十。十一。十二。
數(shù)到第十二的時候,郭滿倉的眼睛猛地轉(zhuǎn)向林渡。瞳孔里什么都沒有。不是空洞——是有什么東西在瞳孔后面,透過那層透明的晶狀體,往外看。
“第十三根。”郭滿倉說。
不是他的聲音。是金屬。兩塊青銅在水底摩擦的聲音。
“在數(shù)?!?br>然后他的眼睛翻白。整個人軟下去,倒在床上。嘴唇不動了。
林渡扶住他的肩膀。郭滿倉的呼吸還在,平穩(wěn)的,像是睡著了。但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的青色,從指甲蓋那么大蔓延到了整個虎口。青銅生了銹的那種青。
小陳站在門口,手捂著嘴。
林渡把郭滿倉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他拿起手機,撥了**的號碼。
“那座橋?!彪娫捯唤油ㄋ驼f,“鄭州黃河大橋。最近的檢測報告?!?br>**沉默了幾秒。“你怎么知道。”
“第幾根橋墩出了問題?!?br>“第九號。前天開始出現(xiàn)應(yīng)力裂縫。不是沉降。不是沖刷。檢測報告寫的是材質(zhì)疲勞?!?br>“裂縫的形狀?!?br>**沒說話。
“是不是像手指頭按出來的。四節(jié)。四根手指。”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是?!?br>“從現(xiàn)在開始,不要靠近那座橋?!?br>“為什么?”
“因為等它數(shù)到第十三根,橋會塌。”
電話被掛斷。窗外,黃河的方向,天際線上掛著一片云。形狀像一只半睜的眼睛。不是白色,不是灰色。是一種陳舊的銹綠。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的青色,從指甲根蔓延到了第一指節(jié)。
精彩片段
小說《俗醫(yī)》,大神“行俠異客”將林渡郭滿倉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第一個看見------------------------------------------,夢還沒散。。水位在退,不是慢慢退,是像有人拔了塞子,渾濁的水面一寸一寸往下縮。河床露出來了,不是淤泥,不是石頭。是人俑。青銅的,一米來高,密密麻麻排列著,從腳下一直延伸到河心。仰面朝天。五官都有,眉骨、鼻梁、嘴唇,鑄造得一絲不茍。唯獨眼眶的位置是兩團凹陷??盏?。,用那兩個窟窿對著他。。屏幕亮著,時間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