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洗得發(fā)了白，邊角磨出了毛邊，有幾處還破了洞。楊桂蘭把它鋪在炕上，用手掌把褶皺抹平。她的手在抖，抖得不厲害，但抹了幾下都沒把布抹平。，看著她?！撬约旱模宜{色的褂子，袖口磨破了，領(lǐng)子上的扣子掉了兩顆。她把衣裳疊好，放在包袱上。疊得很慢，每一個角都對得整整齊齊，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是她自己的褲子，膝蓋上打了補丁，補丁是黑色的，跟褲子的顏色不一樣。疊好，放上去。。是她自己的棉襖，薄薄的，里面的棉花早就結(jié)成塊了，一塊硬一塊軟。疊好，放上去。、碼齊，心里突然慌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么要慌，但她就是慌了。她張了張嘴，想問，又沒問出口。。灰藍色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那是她爹的，她爹出門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件。，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就想起她爹蹲下來摸她的頭，說“爹掙了錢給你買雙新鞋”。褂子還在，人沒了。，放在那些衣裳的最上面。她的手在這件褂子上停了一下，指頭摸了摸磨破的袖口，然后收回來，繼續(xù)疊別的。。“媽，我們?nèi)ツ模俊彼龁?。。她的手沒有停，又從柜子里翻出一條半截毛巾，疊好，放上去?！?**家?！睏?a href="/tag/guil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桂蘭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人聽見。但**里只有她們兩個人，小黃趴在炕角打呼嚕，沒有別人。
苦棗的奶奶家在槐樹溝最北邊，住在一孔快塌了的**里。苦棗去過一次，是她爹帶她去的。***是個**，什么都看不見，坐在炕上搓麻繩。她爹讓她叫奶奶，她叫了，那個瞎老**伸出手來摸她的臉，摸了好久，說“這娃像她大”。
苦棗不喜歡去奶奶家。奶奶家黑，有一股陳舊的土腥味，炕上鋪的席子破了，露出底下的黃土。奶奶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像放久了的糧食。
“媽，我們?nèi)ツ棠碳易?？”苦棗又問?br>楊桂蘭沒有回答。她把包袱的四個角提起來，打了個結(jié)。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像一個人的肚子。
苦棗看著她娘打結(jié)的動作，看著她**手指頭繞來繞去，把布角擰在一起，塞進結(jié)里，拉緊。那個結(jié)打得很好，很緊，不會散。
“媽，”苦棗又喊了一聲，“那我呢？”
楊桂蘭的手頓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繼續(xù)拉那個結(jié)。
“***家?！睏?a href="/tag/guil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桂蘭又說了一遍。
苦棗聽出來了，她娘說的“我們”不是“我們”，是“我”。她娘要去奶奶家，帶上包袱，帶上那些衣裳，帶上她爹的舊褂子。那她呢？她也去，但她不是“我們”里的那個“們”。
苦棗站在那里，看著她**背影。
楊桂蘭坐在炕沿上，身子微微前傾，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個包袱。她沒有看苦棗，從始至終都沒有看苦棗。她的眼睛盯著那個藍布包袱，像盯著一個很遠很遠的東西。
苦棗第一次覺得她**背影很陌生。
她**背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娘抱她的時候，背是彎的，彎成一個弧度，剛好能把她兜住。她趴在她娘背上，臉貼著她的肩胛骨，能聽見她**心跳。她娘走路的時候，背會一聳一聳的，像波浪一樣，很舒服。
現(xiàn)在她娘坐在那里，背挺得筆直，像一塊木板。那塊木板上面架著一個腦袋，腦袋上的頭發(fā)亂糟糟的，好久沒梳了。
苦棗想走過去，從后面抱住她娘。她以前經(jīng)常這樣干，從后面抱住她**腰，把臉貼在她**后背上。她娘會伸手摸摸她的頭，說“棗兒，別鬧”。
今天她沒有走過去。
她不知道為什么，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邁不動。她就那么站著，看著她**背影，看著那個藍布包袱，看著**里的一切。
**里還是那幾樣?xùn)|西——灶臺、水缸、酸菜壇子、墻上掛著的鋤頭、門后立著的扁擔(dān)。這些東西她看了七年了，從來沒覺得它們有什么特別。今天她突然覺得它們很特別，特別到她想把每一個都記住——灶臺上的裂縫，水缸上的豁口，酸菜壇子上的花紋，鋤頭上卷了的刃，扁擔(dān)上磨出來的凹槽。
她不知道為什么要記住這些。
但她就是想記住。
小黃醒了，從炕角跳下來，走到苦棗腳邊，用頭蹭她的小腿?？鄺棌澭研↑S抱起來，小黃很輕，輕得像一捆棉花。小黃的眼睛是**的，瞳孔豎著，盯著苦棗看，像是在問“怎么了”。
苦棗把小黃抱在懷里，摸著它的毛。小黃的毛很軟，摸起來像摸一床舊被子。小黃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把下巴擱在苦棗的胳膊上，瞇著眼睛。
楊桂蘭站起來。
她把包袱挎在肩上，包袱帶子勒進她的肩膀里，把衣裳勒出了一道褶子。她走到門口，推開那扇用荊條編的門。門吱呀一聲開了，晨光照進來，照在楊桂蘭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的地上，黑黑的，長長的。
她邁出了一只腳。
“媽，”苦棗在后面喊，“我跟你一起走?！?br>楊桂蘭的腳步?jīng)]有停。她邁出了第二只腳，整個人站在了**外面。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瞇了一下眼睛。
苦棗抱著小黃，跟著走到了門口。她站在門檻里面，看著她娘站在門檻外面。就隔了一道門檻，但她覺得隔了很遠很遠，遠到她喊多少聲“媽”都聽不見。
“媽，你等我一下，我抱上小黃?！笨鄺椪f。
楊桂蘭終于回頭了。
她回過頭，看了看苦棗。就看了一眼，很快，快到苦棗還沒來得及看清她臉上的表情，她就把頭轉(zhuǎn)回去了。然后她邁開步子，走了。
她走得很急。
不是跑，是那種比走快、比跑慢的走，腿邁得很大，胳膊甩得很開，整個人往前傾著，像是在跟什么東西賽跑。她的鞋踩在泥地上，發(fā)出啪嘰啪嘰的聲音。泥地上還有昨晚下雨留下的水坑，她繞也不繞，直接踩過去，水濺起來，濺在她褲腿上。
苦棗抱著小黃，跟著她娘走。
她光著腳，踩在泥里。泥還是軟的，踩下去陷到腳踝，***的時候帶出一坨泥。她走不快，她娘走得快，她追不上。
“媽——”她喊。
楊桂蘭沒有回頭。
“媽——你等等我——”
楊桂蘭走得更快了。
苦棗抱著小黃跑起來。小黃被她顛得不舒服，叫了一聲，從她懷里跳下去，跑了。小黃跑的方向是回**，它不喜歡出門。
苦棗沒有管小黃。她繼續(xù)追，光著腳踩在泥里，滑了一下，差點摔倒。她穩(wěn)住身子，繼續(xù)跑。
楊桂蘭已經(jīng)走到村口了。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有一個新翻的土堆。土堆不大，上面壓著幾張黃紙，紙被雨淋濕了，貼在土上，像一塊塊**的膏藥。那是她爹的墳。
楊桂蘭從那座墳旁邊走過，沒有看。
苦棗從那座墳旁邊跑過，也沒有看。她在看她**背影，看她娘越走越遠。
“媽——你要去哪——”
楊桂蘭不回答。
她拐上了去往鄰村的路。那條路是土路，彎彎曲曲的，順著溝邊走。路兩邊是黃土崖，崖上長著酸棗樹，刺密密麻麻的。
苦棗追到了路口，停下來。
她看著那條路，看著她娘走在路上。路很長，彎彎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她娘走得很快，包袱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像一個人背著一個孩子在走。
苦棗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腳上全是泥，腳底板被什么東西硌了一下，疼，但她顧不上。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藍布包袱，包袱在晨光里一明一暗，越來越小。
她想繼續(xù)追，但她的腿不聽話了，像灌了鉛一樣沉。
她蹲在路口，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地哭，眼淚一顆一顆地掉，掉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她用手背擦眼淚，手背上全是泥，擦得臉上也全是泥。
她不知道她娘要去哪。
她不知道她娘為什么不帶她。
她不知道她娘還會不會回來。
她只知道她爹死了，她娘走了，她一個人站在村口，腳上全是泥，懷里沒有小黃，身邊沒有人。
晨光慢慢亮起來，太陽從東邊的山頭上冒出來了，紅彤彤的，像一個大火球。陽光照在苦棗身上，暖的，但她覺得冷。從心里往外冷，冷得她渾身發(fā)抖。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蹲到腿麻了，蹲到不哭了，蹲到太陽升到了半空中。
她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她爹墳前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那座新墳還在那里，黃紙貼在土上，被太陽曬干了，翹起了角，風(fēng)一吹嘩嘩響。
苦棗站在墳前，看著她爹的墳，說：“大，我媽走了。”
沒有人回答。
風(fēng)吹過來，把黃紙吹得更響了。
苦棗回到**的時候，**里空蕩蕩的。小黃趴在炕上，看見她進來，叫了一聲。灶臺是涼的，鍋是涼的，炕是涼的。地上那些接水的盆盆罐罐還在，水滴還在啪嗒啪嗒地響，好像什么都沒變。
但什么都變了。
苦棗爬上炕，把小黃抱在懷里，躺在炕上。她睜著眼睛，看著**頂上的那道裂縫。裂縫還在那里，從東頭一直裂到西頭，像一條蜈蚣趴在頭頂上。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
她不知道今天吃什么。
她不知道晚上睡在哪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娘走了，帶著那個藍布包袱，帶著她爹的舊褂子，走了。走得很快，沒有回頭，沒有等她。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出來，流進頭發(fā)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門被人推開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陽光從外面涌進來，照得**里亮堂堂的?？鄺棻犻_眼睛，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是趙嬸。
趙嬸是村里的媒婆，嘴大，嗓門大，走路帶風(fēng)。她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籃子雞蛋，看見苦棗一個人躺在炕上，愣了一下。
“**呢？”趙嬸問。
苦棗坐起來，說：“走了?！?br>“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br>趙嬸把雞蛋籃子放在灶臺上，轉(zhuǎn)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得說不清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她走到炕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苦棗的頭。
“棗兒，”趙嬸說，“**她——”
她沒說完，又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看了看。然后她轉(zhuǎn)過身，大步走到楊桂蘭放包袱的地方，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留下的痕跡。
趙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苦棗面前，拉起她的手，說：“棗兒，你等著，嬸去找**?！?br>趙嬸走了以后，苦棗又躺下了。
她不知道趙嬸能不能找到她娘。她不知道找到以后會怎樣。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躺著，一直躺著，躺到天荒地老。
小黃趴在她身邊，用頭拱她的手，她摸了摸小黃的頭。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趙嬸回來了。
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她后面跟著楊桂蘭。楊桂蘭低著頭，包袱還挎在肩上，跟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她走進**，站在門口，沒有往里走。
苦棗從炕上坐起來，看著她娘。
楊桂蘭的臉上沒有表情。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過的那種紅，是沒睡好的那種紅。她站在那里，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等著大人發(fā)落。
趙嬸把楊桂蘭拉到炕沿邊坐下，自己也坐下來。她看了看苦棗，又看了看楊桂蘭，清了清嗓子。
“桂蘭，”趙嬸說，“我跟你說個事?！?br>楊桂蘭低著頭，不說話。
“河對岸劉家，”趙嬸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別人聽見，“要人?！?br>楊桂蘭的肩抖了一下。
趙嬸繼續(xù)說：“劉家那個男人，婆姨死了兩年了，家里三個娃，缺個做飯的。他家條件還行，有糧吃，有炕睡。你要是愿意——”
趙嬸沒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白了。
苦棗坐在炕上，聽著這些話，每一個字都聽清了，但連在一起就不懂了。她看著楊桂蘭，楊桂蘭低著頭，看不見臉上的表情。
**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水滴啪嗒啪嗒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