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來客------------------------------------------。，面容白凈，蓄著短須，穿一身青色官袍。他對沈萬鈞頗為客氣——在明代，雖然仵作地位低下，但驗尸是破案的關鍵環(huán)節(jié)，有經(jīng)驗的仵作在官府中還是受尊重的。"沈仵作，你說這人是中毒？"李實翻看著沈萬鈞的驗尸報告，眉頭微皺。"回大人，正是。"沈萬鈞躬身道，"死者口鼻雖有溺水之征，但嘴唇發(fā)紫，嘴角有白色粉末殘留，且有苦杏仁氣味。初步判斷為某種植物毒素中毒后入水。""苦杏仁？"李實想了想，"你確定？""沈萬鈞壓低了聲音："大人，草民不敢斷言具體是什么毒，但這種氣味……草民在三十年行醫(yī)……不，行仵作生涯中，只聞到過一次。""什么時候？"："洪武年間，草民驗過一具**，也是這種氣味。后來草民查了許久，在一本古書中找到了記載——**之地有一種叫望江南的植物，種子含有劇毒，少量可致人昏迷，大量可致死。"，在官場中待了幾年，對這種"古書上的記載"并不完全相信。但他也知道沈萬鈞的經(jīng)驗——這個老仵作的判斷，十次有九次是對的。"好。"李實拍板，"此事本官會派人追查。沈仵作，驗尸報告留一份在衙門，你再想想還有什么遺漏的。""是。"，一路上沒有說話。，沈萬鈞突然停下來，看著她。"芊兒。""嗯？"
"你剛才說是某種從植物中提取的毒素——你怎么知道是植物提取的？"
沈芊心中一緊——她又露餡了。
在現(xiàn)代，苦杏仁味意味著氰化物，而氰化物確實可以從植物中提取。但一個十三歲的村姑怎么可能知道這些？
她飛快地轉動腦子："我……我以前在村里的藥鋪幫過忙，王掌柜教過我辨認藥材。有些藥材有毒，聞起來就是苦杏仁味。"
沈萬鈞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后緩緩點頭："王掌柜是個有本事的人。"
他沒有繼續(xù)追問。但沈芊知道，沈萬鈞對她的懷疑又加深了一層——或者說，他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回村的路上，沈萬鈞難得話多了一些。他給沈芊講了一些仵作行內的規(guī)矩和故事——哪些**不能碰、驗尸時要注意什么、怎么和官府打交道。沈芊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這不是為了演戲——她是真的在學習。雖然她是現(xiàn)代法醫(yī)，但明代的仵作技術和她熟悉的現(xiàn)代法醫(yī)學有很大差異。有些方法在這個時代已經(jīng)失傳了，而有些方法則是這個時代獨有的。
兩人走到村口時，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
吃過晚飯后，沈萬鈞把自己關在屋里，點著油燈翻看那本《洗冤集錄》。沈芊在隔壁聽得見他翻書的沙沙聲，偶爾還有低聲的嘆息。
夜深了，沈芊正準備入睡，突然聽到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篤、篤篤、篤。
三聲。很有節(jié)奏。
沈芊從床上坐起來。張氏在隔壁屋已經(jīng)睡了，敲門聲顯然不是找她的。
沈萬鈞的門開了。沈芊透過板壁的縫隙——這土墻不嚴實——隱約看到了一個黑影。
來人穿著深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的身形中等偏瘦，走路沒有聲音——這說明他練過功夫，或者至少習慣了不走聲音。
"東西帶來了。"來人的聲音很低沉，像是故意壓著嗓子。
沈芊豎起了耳朵。
沈萬鈞接過一個信封似的東西，沒有當場打開。
"里面是什么？"
"骨頭。"來人說，"從宮里來的。"
骨頭？從宮里來的？
沈芊的心跳加速了。
"幾具？"沈萬鈞問。
"一具。"來人說，"不過……不是完整的。只有頭骨和幾根長骨。"
"什么人？"
"不知道。但那人讓我告訴你——"來人的聲音更低了，沈芊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勉強聽清，"——只管驗骨齡，不要多問。驗完之后，把結果用老方法送出去。"
"老方法？"
"你知道的。城西劉記藥鋪，找劉天佑。"
沈芊聽到沈萬鈞的呼吸頓了一下。
"劉師兄……他還活著？"
"活著。"來人說，"但他現(xiàn)在不方便露面。東西我先放在這里，三日后我再來取結果。記住——"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不可聲張。**"
然后，他轉身就走了。腳步聲輕得像貓。
沈芊聽到沈萬鈞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后才關上門。
油燈的光透過板壁的縫隙，照出一道細長的光線。她看到沈萬鈞坐在桌前，手中的信封在微微顫抖。
他的手在抖。
這個驗了三十年尸、見慣了生死的仵作，手在抖。
沈芊躺回床上，瞪著眼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宮中來的骨頭。驗骨齡。不可聲張。
這三個***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讓任何人都無法安睡的方向——皇宮中的秘密。
她不知道自己卷入的是什么樣的漩渦，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父親"沈萬鈞正在做的事，比他表面的身份要危險得多。
沈芊在黑暗中把已知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一：有人從宮里送來了骨頭——"頭骨和幾根長骨"。
第二：委托方的要求是驗骨齡——也就是通過骨骼推斷死者的年齡。這個技術在明代已經(jīng)有基本方法，沈萬鈞作為經(jīng)驗豐富的仵作，應該能做到。
第三：來人說"只管驗骨齡"——意思是不要去判斷其他東西，比如死因、身份。
為什么要專門驗骨齡？
沈芊在腦子里轉了一圈，想到了一個方向。
如果想確認一個人的年齡——最常見的情況是——這個人已經(jīng)死了，而且沒有檔案記錄他的年齡。也可能是——有人想證明某具骨頭的主人不可能是某個特定的人。
"不可能是某個特定的人"——
沈芊的心跳停了一拍。
永樂朝的一個重要歷史**：靖難之役后，建文帝朱允炆下落不明。有傳言說他沒死，逃出了皇宮。而朱棣——現(xiàn)在的皇帝——需要證明建文帝已經(jīng)死了，才能讓自己的皇位更加合法。
如果宮里出現(xiàn)了一具被說成是"建文帝遺骨"的骨頭——
他們需要仵作來驗證這具骨頭主人的年齡——來確認這人是不是建文帝——
或者——來確認這人根本不可能是建文帝，從而制造"建文帝確實已死"的證據(jù)？
沈芊盯著天花板，感覺整個人的毛發(fā)都豎起來了。
這種事——一旦知道了——就是找死。
她側過身，看向板壁的縫隙。
沈萬鈞屋子里的燈還亮著。
那個老仵作，一個人坐在燈下，面對著那幾根白骨。
他的手在抖——但他還是坐在那里。
沈芊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該不該感謝自己穿越到了這個家庭——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確定：她無法袖手旁觀。
不是因為她多么勇敢。
是因為——沈萬鈞是她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