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夢的質(zhì)檢員
沈知意第八次夢見同一個離婚場景時，終于確定這不是偶然。
夢里永遠是那間律師事務(wù)所的會議室，長條桌，米色墻，綠植蔫頭耷腦。她對面的周晏清穿著那件挺括的灰色西裝——結(jié)婚三周年她送的禮物，領(lǐng)帶是她挑的暗藍色斜紋。他手指在離婚協(xié)議上輕輕敲著，節(jié)奏穩(wěn)定得像心跳監(jiān)測儀。然后他說：“知意，簽字吧。好聚好散?！?br>每次都是這句。一字不差。
沈知意就會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準時醒來，心臟在胸腔里亂撞，后背一層冷汗。她會伸手摸旁邊，周晏清好好地睡著，呼吸平穩(wěn)，體溫真實。然后她就會盯著天花板發(fā)呆，直到天色泛白。
第一次做這個夢是在三個月前，她沒當回事。誰還沒做過幾個被離婚的噩夢？第二次，她有點在意，翻了個身把周晏清推醒：“喂，你最近有沒有什么事瞞著我？”
周晏清睡眼惺忪：“什么……幾點了？”
“三點二十?！?br>“沈知意，”他把臉埋進枕頭，“你有病啊三點多問我這個?！?br>然后繼續(xù)睡。鼾聲規(guī)律，毫不心虛。
但夢還在繼續(xù)。第三次，**次，到第八次，沈知意覺得這已經(jīng)不是普通的噩夢了。這是一種預(yù)兆，一種警告，一種她的潛意識在瘋狂搖她肩膀說“姐妹醒醒要出大事了”。
所以周一早上，當她在辦公室第三次修改同一份設(shè)計稿時，突然對同事林蔓說：“我可能要離婚了。”
林蔓的咖啡噴了一半在顯示屏上。
“什么玩意兒？你和你家周律師？那個模范夫妻周律師？那個朋友圈天天曬你做飯的周律師？”
“嗯?！鄙蛑舛⒅娔X屏幕上的3D建模圖，線條在她眼前扭曲成迷宮，“我連續(xù)八次夢見他要跟我離婚。”
林蔓抽了張紙巾擦屏幕，小心翼翼看她：“就……只是個夢吧？我上周還夢見我變成奧特曼打小怪獸呢，難不成我真要去拯救地球？”
“不一樣?！鄙蛑廪D(zhuǎn)著筆，“細節(jié)都一樣。他穿那件灰西裝，打那條藍領(lǐng)帶，在陳律師的事務(wù)所，說的每句話都一樣。而且每次都是凌晨三點十七分醒?！?br>“那可能就是你壓力太大了?！绷致呐乃绨颍澳甑琢?，項目多，加班狠。我聽說壓力大就會做重復(fù)的夢。要不你請個假休息兩天？”
沈知意搖頭。她是室內(nèi)設(shè)計師，手頭三個項目卡在關(guān)鍵節(jié)點，請假不現(xiàn)實。而且她有種直覺——這不是壓力的問題。是她的潛意識在告訴她什么，而她還沒聽懂。
晚上下班，她沒加班，準點離開。到家時周晏清還沒回來，微信留言說今晚有客戶飯局。沈知意看著那條“不用等我吃飯”的消息，胸口一陣發(fā)悶。
她給自己煮了碗面，端到餐桌上慢慢吃。餐桌是胡桃木的，四年前他們一起逛宜家買的。周晏清當時說“這張桌子能用一輩子”，她笑他“一輩子那么長，你怎么知道”，他說“我就是知道”。
現(xiàn)在才四年。
面吃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周晏清發(fā)來的照片，一桌子菜，鏡頭邊緣露出半只高腳杯。配文：“客戶非要請客，這家海鮮不錯，下次帶你來?！?br>沈知意盯著照片看了幾秒，放大，又縮小。然后回：“好。少喝點。”
放下手機，她繼續(xù)吃面。面已經(jīng)坨了，口感粘膩。她機械地咀嚼，吞咽，味同嚼蠟。餐桌上方那盞吊燈是他們一起去燈具市場淘的，復(fù)古工業(yè)風(fēng)，**的燈泡泛著暖黃的光。燈下本該是兩個人，現(xiàn)在只有她一個。
還有墻上那幅畫。是他們?nèi)グ屠鍗u度蜜月時買的，當?shù)禺嫀煹氖止P，色彩濃烈，畫的是海邊的日落。周晏清當時說“這顏色太艷了”，她說“生活就需要點艷色”，最后他還是買了，掛在了餐廳最顯眼的位置。
現(xiàn)在看，那幅畫好像也有點褪色了。
沈知意洗了碗，洗了澡，靠在床頭看書?！洞蔚诨ㄩ_》，朋友推薦的，說能讓人心靜。她翻到某一頁，看到一句話：“我們害怕的往往不是痛苦本身，而是對痛苦的抗拒?！?br>她把這句話看了三遍，合上書?？咕?。她是在抗拒什么？抗拒離婚的可能？還是抗拒婚姻正在變質(zhì)的事實？
十一點，周晏清回來了。身上有酒氣，不重，但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