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睜眼就是一九八七

李秀英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不對——是半盆。另外半盆潑在了她旁邊那張豁了口的木頭桌子上，濺開的泥點子正好糊了她一臉。

“秀英！你到底聽沒聽見我說話！”

她抹了一把臉，睜眼看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王桂蘭，四十出頭，頭發(fā)用兩根黑皮筋扎得死緊，顴骨高聳，嘴唇薄得像兩片刀片，正一手拎著搪瓷盆，一手叉腰，虎視眈眈地瞪著她。

李秀英愣住了。

這場景她太熟了。一九九七年**就是這么站在她面前，把一盆水潑在她剛收拾好的行李上，用那種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去什么去！家里供不起！你弟還小，你趕緊給我南下打工去！”

那時候她十八歲，剛考上省城的師范大學，錄取通知書還壓在枕頭底下。她哭了三天，最后還是背著一個蛇皮袋，坐上了去廣州的火車。

后來呢？

后來她在電子廠流水線上站了三十年，站到腰椎間盤突出，站到手指關節(jié)變形，站到她兒子考上大學那年，她站在工廠門口抬頭看天，發(fā)現(xiàn)天已經(jīng)不藍了。

再后來兒子結了婚，她當了婆婆，幫兒媳婦帶孩子，婆媳倆為了尿不濕還是尿布的事吵了無數(shù)架。有一次吵完架她坐在陽臺的小馬扎上，看著對面樓的燈光，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收到的那張錄取通知書——白色的，蓋著紅章，上面寫著她的名字。

她想，如果當年去了，會怎么樣？

然后就——

“啪！”

王桂蘭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魔怔了？我問你話呢！”

李秀英慢慢低頭，看見自己兩只手——白凈、飽滿、沒有老年斑，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右手食指上還沒有那道被機器壓出來的疤。

她猛地扭頭去找鏡子。這間屋子她太熟悉了，是她出嫁前住的那間，墻上糊著舊報紙，窗臺上放著一面巴掌大的圓鏡子。她撲過去一看——

鏡子里一張年輕的臉。

十八歲。皮膚不算白，但緊致飽滿，兩條長辮子搭在胸前，眼睛又黑又亮。沒有眼袋，沒有魚尾紋，沒有因為常年失眠而留下的青黑眼圈。

李秀英對著鏡子愣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件讓**徹底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