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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月不恨人間事
府中人都說,我被裴照野從秦樓贖回后,像是變了一個人。
從前他多瞧幾眼府里的舞姬,我都會醋得絞了她們的羅裙。
如今我卻笑意盈盈地替他籌備迎娶平妻。
從前他隨手折的桃枝,我供到枯成干柴也不舍丟棄。
如今他差人送來**珊瑚,我只瞥一眼便讓人入庫。
就連他深夜掀開我的羅帳溫存,我也只冷冷推開,遞上賬冊給他過目:
“下月初八納征,月晚妹妹的婚冊還未理清?!?br>
“侯爺若有興致,今夜便去妹妹那里吧?!?br>
他怔了怔,語氣生硬:
“你如今倒是懂事很多,那我便遂了你意!”
他大筆一揮,甩冊而去。
卻沒發(fā)現(xiàn),落款那頁賬冊里夾著的,是我們的和離書。
前塵已了,我終于可以毫無牽掛地去和親了。
……
不消片刻,裴照野便折返回來,帶著怒氣。
從前他稍有不快,我總會追著哄著。
如今他人都快出院門了,我卻仍沒露面。
他忍無可忍掀開帳子:
“從前你不是最盼我來?如今倒躲著我?”
我未抬眼,仍翻著賬冊:
“賤妾來了月事,不是故意躲你。婚事在即,侯爺該多陪妹妹?!?br>
裴照野先是一愣,隨即冷笑:
“午時你還用了兩碗冰酥酪,若真不便,敢碰這些?”
帳子里靜了一瞬。
我沒有撒謊,我下身正淋漓不止。是在秦樓落下的下紅之癥。
“賤妾確實病了,侯爺不信便罷了?!?br>
裴照野聽我這樣回答,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沈清辭,我就知道你還在怪我?!?br>
“當(dāng)初送你去秦樓只是懲戒,月晚出身低微,你偏要譏她,害得她差點一尸兩命。”
“不足半年我便接你回來了,你就這般記仇?”
“而且往年這時,冬衣早備好了。今日我醉成這樣,你連解酒湯也不煮。”
“沈清辭,你最近變了許多?!?br>
是了,從前的裴照野確實我心尖尖上的人兒。
他每回下朝,無論風(fēng)雨,我總會迎出很遠。
他隨口一提的徽墨,我連夜托人去尋。
就連年年生辰祈愿,我也總祈求和他恩愛永不離。
那時他再如何輕慢,我也愛得發(fā)狂。
可如今我一夕間變得進退得體,反倒讓他心慌不已。
我終于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可怕。
“記仇?賤妾怎敢,只是學(xué)了規(guī)矩,知道不該強求旁人的東西?!?br>
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在趕我?”
“好!傳令下去,七日之內(nèi),夫人不得踏入我院子半步。違者,殺!”
說罷,他重重地摔門離開。
之后,裴照野再沒來過我房中,卻不時差人探聽我今年給他備了什么賀壽禮。
第一日,我去了城外燒香,求父母安息,自身順?biāo)臁?br>
第二日,我去了布莊取貨,拿回的卻是施月晚的婚服。
第三日、**日……
直到他生辰過了小半月,禮物始終不見蹤影。
不久后,我再次“病”了。
裴照野被施月晚吹了幾日枕頭風(fēng),干脆宣布禁足我一個月。
未滿禁期,太后密詔我入宮。
寢殿內(nèi),她撥著佛珠,目光沉沉。
“北境苦寒無比,茹毛飲血,你當(dāng)真愿意替公主去和親?”
“沈家丫頭,這一去,便再也不可能歸家,你可想好了?”
我將身子一沉,長跪不起。
太后神色復(fù)雜,嘆息開口:
“原是哀家的錯,當(dāng)年看你癡戀侯爺,沒想到今日卻成就了一對怨侶……”
“只是你二人是先帝賜婚,鐵券丹書,按祖訓(xùn),唯有死遁。”
“那假死之藥鉆心蝕骨,且服藥后氣息全無,稍有不慎便是真喪性命?!?br>
“你,可愿意?”
我將頭重重刻在青石磚上:
“臣婦,愿意?!?br>
愿意永世不回京,也永世不再見他裴照野。